初夏的黄昏来得格外迟。
日头斜斜地挂在西山之上,将清水镇的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暖橘色,连巷尾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镀了一层金边。
归庐就坐落在巷子最深处,门脸不大,青砖黛瓦,与镇上的寻常人家没什么分别。
唯一不同的,是门前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归庐。
字迹清秀,笔画间带着几分女子的柔韧。
此刻,前堂的窗户半开着,药香从里面丝丝缕缕地溢出来,混着槐花将谢未谢的甜味,在整个巷子里弥漫。
时锦坐在前堂的诊台后,手中握着药杵,一下一下地碾着石臼里的药材。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纤细却并不柔弱的手腕。
左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疤,约一寸来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几分,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淡粉色的微光。
那是她七岁时留下的。
药杵在石臼中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不疾不徐,像一首唱了很多年的老调子。
时锦碾药的动作很稳,手腕带动着药杵,一圈一圈地研磨,直到石臼中的药粉细如飞尘才肯罢手。
旁边放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医书,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是她自己手抄的《百毒辨》。
书页间夹着许多纸条,是她这些年陆续添补的批注,密密麻麻,字迹比封面上的工整了许多。
诊台的另一侧摊着一份账册。
账册的纸张比医书新得多,但翻动的痕迹也更重。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药材进出,每一笔都规规矩矩,只是在数量旁边,偶尔会出现几个奇怪的符号——一个圆圈,一条波浪线,或是一朵小小的梅花。
这些符号夹杂在正常的数字和药名之间,像是某种密码,只有她自己才看得懂。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懂这些。
从记事起,她脑子里就装着许多“不该知道”的东西。
比如如何用最少的本钱撬动最大的买卖,比如如何把一条商路拆成三段来躲避关卡,比如如何用药材的名字来传递消息。
共工说这是天赐的聪慧,她也信了。
毕竟除了这些,她跟旁人也没什么不同——两个眼睛一张嘴,会饿会累会伤心。
只是她伤心的方式不太一样,别人哭,她碾药。
时锦停下手中的药杵,抬手将额前滑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擦过耳廓时,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越过窗台,落在院子里那丛当归上。
当归长势极好,翠绿的叶片舒展着,根茎粗壮,是她前年从山上移栽下来的。
一共十几株,密密麻麻地挤在药圃最中间的位置,旁边什么药都种得稀稀拉拉的,唯独这一丛,她侍弄得格外用心。
清水镇是个好地方。
没人知道她是谁,没人问她从哪里来。
他们只晓得归庐的时大夫医术好,心肠好,诊金随缘。
给得起就给几个铜板,给不起就拿两个鸡蛋来换,再不行就帮她劈一捆柴。
这样很好,可心里总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
像是丢了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时锦收回目光,将碾好的药粉倒入一个青瓷罐中,封好口,起身走到药柜前,准备再取几味药。
手指刚碰到药格上的铜环,动作忽然停了。
她侧了侧头。
前堂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但那声音不对——太乱了,太急了,像是有人受了伤在强撑着走。
然后是一声闷响,重物倒地的声音,从门外的台阶上传来。
时锦放下手中的药罐,快步走向门口。
她推开门的动作不算快,甚至称得上从容,只是脚下比平时多了几分力。
月光从门缝中漏进来,先一步照见了门外的景象。
一个白色身影倒在她的门前台阶上。
银发凌乱地散开,铺了一地,在月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霜。
白色的衣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胸口处有一大片暗色的痕迹,还在往外渗。
那人一只手撑在台阶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另一只手捂着胸口,指缝间有黑血渗出。
时锦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只是一瞬。
她快步上前,蹲下身,一把扣住那人的手腕。
指尖刚刚触到皮肤,一阵刺骨的冰凉就顺着指腹爬上来,像是握了一块冰。
脉象紊乱得不像话,时有时无,忽快忽慢,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吞噬经脉。
毒入肺腑,而且不是普通的毒。
情人蛊的反噬。
时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她没有哭,也没有惊叫。
只是嘴唇白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颜色。
她的手很稳,像握药杵时一样稳。
她将那人从地上扶起来,动作利落,一只手臂穿过他的腋下,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一步一步地拖进了前堂。
那人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银发垂下来,扫过她的脸颊,带着一股冰冷的气息。
他的身体很沉,大半重量都压在她身上,脚步踉跄。
时锦咬紧了牙关,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她瘦削的肩膀被他的手臂压得生疼,但她没有松手。
诊台太硬,她犹豫了一下,将他扶到了后面自己平时小憩的竹榻上。
那人陷进竹榻时,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哼。
银发铺在青色的枕上,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
时锦直起身,借着油灯的光,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银发,白衣,眉如刀裁,唇薄而色淡。
即使昏迷着,眉间也有一道深深的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
嘴唇微微抿着,唇角还挂着一丝黑血,衬得那张脸更加冷峻。
是相柳。
时锦站在榻边,一动不动地看了他很久。
久到油灯的灯花爆了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她转身去药柜抓药。
手指在药格间翻飞,快得几乎看不清,当归、川芎、白芍、熟地、甘草、金银花……每一味药都精准无误,像是闭着眼睛也能摸到。
药格上的铜环被她拨得叮当作响,声音急促却并不凌乱。
配好药,她却没有立刻去煎。
她从袖中取出一把银刀,刀身薄如蝉翼。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然后毫不犹豫地划了下去。
三滴血,殷红地落入药碗中,在碗底绽开,像三朵小小的红梅。
她拿过药杵,将血与药粉一起研磨,直到融为一体。
做完这些,她才架起药炉,开始煎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