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赢将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然后将碗里的药一口喝干,放下碗,重新拿起笔。
北境的夜,安静得不像是人间。
没有京城的更鼓声、没有御街上的马蹄声、没有宫中那些彻夜不熄的宫灯和永不停歇的人声。
这里只有风声,无休无止的、像是从天地初开时就在吹的风声。
萧长赢躺在军务厅内间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盯着头顶那根被岁月熏黑的房梁,已经整整一个时辰了。
睡不着。
不是因为腿疼,他睡不着是因为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间破旧的草棚。
他坐起身来,靠在床头,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酒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烈酒入喉依旧是刀割般的灼痛,可这一次,连酒精都无法压住脑海里那些翻涌的画面。
此刻,他完全管不住自己的脑子。
赵让在门外值夜,听见屋里有动静,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将军?您还没睡?”
“没事。”萧长赢的声音沙哑:“你下去歇着吧。”
赵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门缝底下悄悄塞进来一样东西,是一个暖手炉,灌好了热水,用棉布裹得严严实实。
“末将就在隔壁,将军要是有事就叫我。”赵让说完这句话,脚步声渐渐远了。
萧长赢看着地上那个暖手炉,忽然想起在草棚里的第一个晚上。
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有人往他怀里塞了一个同样用布裹着的热石头。
那石头虽然粗糙,却暖得让人舍不得松手。
是她塞的。
萧长赢将酒囊扔到一边,重新躺回床上,强迫自己闭上眼。
可那一夜,他终究没有睡着。
第二天一早,萧长赢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出现在军务厅的时候,赵让吓了一跳。
“将军,您昨晚……”
“没睡好。”萧长赢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把今天的军务简报拿来。”
赵让连忙递上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又悄悄打量了一下将军的脸色。
脸色有些苍白,眼下的乌青虽然淡,可在他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格外明显。
赵让心里门儿清,将军这是害了相思病了。
当然这话打死他也不敢说出来。
萧长赢接过文书,开始批阅。
他的字迹依旧刚劲有力,批注依旧条理清晰、一针见血。
赵让注意到,将军批文书的时候,有好几次忽然停下笔,目光落在某处虚空,像是在出神。
上午处理完军务,萧长赢照例带人去巡查城防。
走在城墙上,韩铁山在一旁汇报修缮进度,他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却时不时越过城墙的垛口,望向关内某个方向。
那里有一片低矮的民房,灰扑扑的屋顶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其中一条街的尽头,有一间不起眼的木棚——从城墙上根本看不见,可他就是在看。
韩铁山汇报完毕,等着将军的指示。等了半天,发现将军还在望着关内发呆。
“将军?”韩铁山试探着叫了一声。
萧长赢回过神来,面无表情地转过头:“说完了?”
“说……说完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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