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琛结婚那天,陆衍正在出租屋里睡觉。
不是刻意避开的。他根本不知道那天是顾景琛的婚礼。他只是在下了夜班之后,拉上窗帘,倒在床上,睡了一个昏天黑地。醒来时已经是下午,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全是餐馆群里的闲聊。他翻了翻,没有人在意他今天做了什么。
他起床,洗了一把脸,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一包挂面和两个鸡蛋。回来的时候路过房东门口,房东大姐叫住他,递给他一个快递信封:“你的,前两天到的。”
陆衍接过来,拆开一看,是一张薄薄的卡片——器官捐献术后复查通知,提醒他三个月后回医院做一次全面体检。他把卡片翻过来,背面印着一行小字:“感谢您的无私捐献,愿您健康平安。”
他把卡片夹进那本翻旧了的书里,然后去厨房煮面。
水开了,他把挂面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鸡蛋打在碗里,加了一点盐,打散。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水汽,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也在厨房里这样站过——等一个人回来吃饭。
那个人现在应该已经吃上别人做的饭了。
面煮好了。他盛出来,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吃完。汤很烫,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他把碗洗了,擦干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开招聘软件,开始找第二份工作。
他需要钱。房租快到期了,复查也要花钱,他不能只靠餐馆那份工撑着。
他找到一份晚上在物流仓库分拣的活儿,十点到凌晨四点,时薪比便利店高一些。面试的人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身体吃得消吗”,他说可以,对方就没再多问,让他第二天来报到。
他开始打两份工。白天在餐馆后厨,晚上去仓库分拣。一天睡四五个小时,有时候站着都能睡着。刘叔看他脸色越来越差,有一次忍不住说:“你小子是不是在别处还干了什么?我跟你说,钱赚不完,命只有一条。”
陆衍笑了笑,说没事,心里有数。
他没有告诉刘叔,他的命已经少了一条重要的东西。剩下的这副躯壳,能用多久算多久吧。
十一月底,天气转冷了。陆衍从衣柜底层翻出那件深灰色大衣,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了。很暖和,尺寸还是那么合身,像是比着他的肩膀裁的。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大衣很好,但他太瘦了,撑不起来。
他把大衣扣子扣好,出了门。
那天晚上在仓库,他搬货的时候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闷痛。不剧烈,但很清晰,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拧了一下。他停下来,扶着货架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痛过去了,又继续干活。
他没有去医院。他想着可能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了。
十二月的一个下午,他在餐馆后厨切菜时,忽然流了鼻血。一滴,两滴,落在砧板上,洇进白色的萝卜丝里。他抬手擦了一下,看见手背上全是血。
刘叔吓了一跳,连忙让他去洗手池冲水。他低着头,让冷水冲过后颈,血慢慢止住了。
“你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刘叔皱着眉说,“这不对劲。”
“没事,”陆衍说,“可能是上火。”
刘叔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但眼神里满是担忧。
那天晚上,陆衍躺在床上,摸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自从心脏捐出去之后,他很少再去想这件事。但最近身体好像在提醒他——你给出去的不只是一颗心脏。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要早起上班,他不能倒下。
十二月中旬,他收到了医院的复查通知短信。他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短信,没有预约。
他不想去。他怕查出什么问题。更怕查出问题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没有钱治病,也没有人可以依靠。他只有两份工和一間二十平米的出租屋。
他选择装作什么都没收到。
圣诞节那天晚上,他下班路过商业街,看见橱窗上贴满了雪花和Merry Christmas的字样。一对年轻情侣牵着手从他身边走过,女孩手里拿着一杯热奶茶,笑着对男孩说“明年我们还来这里”。
陆衍站在橱窗外,看着里面陈列的圣诞树和彩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出租屋,他洗了澡,躺在床上,拿起那本夹着复查卡片的书,翻到那一页,抽出卡片。
卡片上的字印刷清晰:“感谢您的无私捐献,愿您健康平安。”
健康平安。
他把卡片放回书里,合上书,关灯。
黑暗中,他听见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一声接一声,热闹得很。
他把被子拉到头顶,闭上眼睛。
新年快到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到下一个新年。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