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琛婚后的生活,比他想象中平静。
苏晚是一个合格的妻子。她把别墅打理得井井有条,记得他所有的生活习惯,知道他喝咖啡不加糖、睡前要看半小时书、衣柜里的衬衫要按照颜色排列。她甚至在书房里给他安了一面书架,把他散落在各处的书全部归类整理好。
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太妥帖了。
但顾景琛偶尔会在某个瞬间觉得不对劲。比如他路过厨房,看见苏晚在切菜,手法熟练,但他忽然想起——以前也有人这样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安静地切菜。那个人从不回头看他,但他知道那个人知道他站在那里。
比如他晚上加班,苏晚端来一杯热牛奶。他接过来,说谢谢,低头喝了一口,甜的。他忽然想起,以前也有人给他倒过温水,加两片柠檬,什么也不说,放在他手边就走。
他从来没有夸过那个人。他甚至连一句“谢谢”都很少说。
他不知道那些记忆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陆衍了。自从陆衍离开那间公寓之后,他再也没有找过他。除夕夜那两条短信是他最后的一次尝试——没有回应,他就放弃了。他告诉自己,不过是一个人而已,走了就走了。
但现在,那些细碎的片段开始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挡刀之后陆衍苍白的脸。卖房合同上陆衍的签名。除夕夜他发完短信后,盯着手机屏幕等回复,等到天亮也没有等到。
他忽然觉得胸闷。不是病理性的那种,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像是胸腔里那颗不属于他的心脏在提醒他什么。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都是过去的事了。他现在有苏晚,有家庭,有重新开始的生活。
他不应该再想了。
春天来的时候,顾景琛的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他开始频繁出差,有时候一走就是一周。苏晚从不抱怨,每次他出门前都会帮他收拾好行李,在他回来时准备好一桌热菜。
有一次他从外地回来,提前了一天,没有告诉苏晚。他打开家门,听见楼上传来说话声。他走上楼梯,声音越来越清晰——是苏晚在打电话。
“……他什么都不知道。对,心脏确实是那个人捐的,但我告诉他是我找的……”
顾景琛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楼梯拐角,手扶着栏杆,一动不动。
“反正那人已经死了,没人会知道真相。你别说出去就行。”
死了。
顾景琛握着栏杆的手指慢慢收紧。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不对,是那颗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着,像是要挣脱什么。
他站在原地,没有上楼,也没有下楼。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苏晚轻快的笑声从楼上传来,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耳膜。
他没有冲上去质问。他转身,轻轻地带上门,回到车里,坐了很久。
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道。春天的风吹过来,路边的樱花开了,花瓣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风吹走。
他想起陆衍。想起他第一次见到陆衍的那个夜晚,香槟塔碎了一地,陆衍站在碎片中间,狼狈而无措。想起陆衍搬进公寓的第一天,站在落地窗前看夜景,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想起陆衍离开后,他在那间空荡荡的公寓里坐了一整夜,第一次觉得那套房子太大了。
他想起除夕夜那两条没有回复的短信。想起春天河堤边陆衍说“你不要了才来找我”时那双平静的眼睛。
他想起那颗心脏。
那颗在他胸腔里跳了快两年的心脏。
是陆衍的。
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没有声音,没有眼泪——他只是弓着背,把脸埋在手臂里,像一个被抽空了的木偶。
樱花还在落。风还在吹。他的心脏还在跳。
但那个人已经死了。
而他刚刚才知道。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