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琛醒来的时候,先感觉到的是胸口。
不是痛。是一种奇怪的、陌生的搏动——比他自己原来的心跳更有力,更沉稳,像有人在他胸腔里种下了一颗新的太阳。他躺在ICU的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线,呼吸机已经撤了,只剩下鼻导管里持续输送的氧气,带着轻微的塑料气味。
他偏过头,看见床边趴着一个人。
苏晚。她睡着了,头枕着手臂,长发散落在床单上。窗外的晨光照在她脸上,安静而温柔。
顾景琛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他想起手术前,医生说有捐献者配型成功,愿意无偿捐献心脏。他问是谁,医生说捐献者要求匿名,按照规定不能透露。他没有追问。他那时已经虚弱到连追问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他记得苏晚握着他的手说:“一定会有的,我陪你等。”
现在他活过来了。那颗心脏在他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一下,一下,像在宣告某种新生。
他轻轻动了动手指,苏晚立刻醒了。她抬起头,看见他睁着眼睛,先是愣了一秒,然后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醒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终于醒了。”
顾景琛想说话,喉咙干得像砂纸。苏晚连忙倒了温水,用棉签蘸湿,轻轻涂在他的嘴唇上。
“医生说你手术很成功,”苏晚说,“排异反应控制住了,只要后续观察稳定,就能转普通病房了。”
“谁捐的?”顾景琛问。声音沙哑,几乎听不见。
苏晚顿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医院说捐献者要求完全匿名。我问过,他们不肯说。”
顾景琛没有再问。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胸腔里那颗新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着。他想,也许是一个陌生人,也许是某个和他一样在生死线上挣扎过的人。他欠那个人一条命。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人此刻正躺在同一家医院三楼的普通病房里,靠窗的位置,看着同一片天空。
一周后,顾景琛转入VIP单人病房。条件很好,有独立卫生间、电视、沙发,窗外能看到医院的花园。苏晚每天都来,有时带一束鲜花,有时带一碗自己煲的汤。她坐在床边的沙发上,陪他说话,给他念新闻,偶尔讲一些圈子里最近的八卦。
顾景琛靠在床头,听着她轻柔的声音,觉得一切都很好。他活过来了,有人在等他,生活可以重新开始了。
有一天下午,苏晚削苹果的时候,忽然放下水果刀,抬起头看着他。
“景琛,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你手术前配型成功的那颗心脏……其实是我帮你找到的捐献者。”
顾景琛愣住了。
“我托了很多关系,联系了好几家医院,”苏晚说,声音有些紧张,但语速很稳,“最后找到一位合适的捐献者,说服了对方做配型。配上了,对方也愿意捐。我怕你心理负担太重,就让医院保密了。”
顾景琛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你找到的?”
苏晚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我只是想让你活着。不管用什么方式。”
顾景琛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手术疤痕。原来是她。是她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替他找到了那条生路。
他伸出手,握住了苏晚的手腕。力道很轻,但很坚定。
“谢谢你。”他说。
苏晚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反握住他的手,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肩膀轻轻颤抖。
“你活着就好。”她说,“你活着就好。”
顾景琛没有看见她低垂的眼帘下,那一闪而过的、极力掩饰的慌乱。他也没有注意到,她说“说服了对方”的时候,语气里那一点不易察觉的停顿。
他只相信了他愿意相信的。
窗外的阳光很好,花园里的桂花开了,香气随风飘进病房。一切都很好。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