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是在一阵钝痛里醒过来的。
不是胸口——胸口那里很空,像被挖走了一块,只剩层层纱布和医用胶布绷着,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痛是从喉咙、从四肢、从每一个被麻醉退潮后唤醒的毛孔里渗出来的,细密而绵长。
他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天花板。惨白,无影灯已经关了,只剩床头一盏小夜灯,昏黄地照着。
这里是恢复室。
他偏过头,看见床头卡上写着:陆衍,男,23岁,心脏捐献术后观察。
心脏捐献术后。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纱布下面,皮肤平整,没有心跳。他感觉不到那颗心脏了。它不跳了,不在他胸腔里跳了。
它现在在别处跳。
在顾景琛的胸腔里。
陆衍收回手,重新躺平。天花板上的水渍没有,但有一道细细的接缝,像一条永远合不拢的伤口。他忽然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护士进来换药,看见他醒了,愣了一下:“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行。”陆衍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护士没多问,熟练地检查引流管、测血压、记体温。临走前随口说了一句:“手术很顺利。受体那边情况稳定,已经回ICU了。”
受体。
陆衍闭上眼睛。
他没问受体是谁。他不需要问。
下午,主治医生过来查房,翻了翻病历,语气平和:“恢复得不错。明天可以转普通病房。不过你这种情况,我们建议多观察两天,确保没有排异和感染。”
陆衍点点头。
医生走后,同病房另一个床位的老头凑过来,压低声音:“小伙子,你这是把心给别人啦?了不起,了不起。”
陆衍没说话,只是轻轻笑了笑。
夜里,他听见窗外有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躺着,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没有心跳声伴奏,数到第十下时,他忽然意识到——以后他数任何东西,都不会再有那声“咚”了。
他想起手术前夜,他给自己做那一顿糖醋排骨。想起那件深灰色大衣,叠在衣柜底层。想起那封信,放在大衣旁边,写着“给那个人”。
他没写“给顾景琛”。
他怕写了,顾景琛有一天看见,会难受。又或者,顾景琛根本不会难受。
他都猜不准了。
第二天,陆衍被转到三楼普通病房。靠窗,能看到一小块天空。他坐在床上,看着那块天空从灰白变成淡蓝,再变成橘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走廊里有人打电话,有人吵架,有人笑着喊“出院了”。
都很远。
第三天,医院社工来送文件。一张是手术费用结算单——全部由受体方预付,陆衍这一边分文未付。一张是器官捐献证书,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一行字:“谨以此心,馈赠未知之人。”
未知之人。
陆衍捏着那张证书,指腹摩挲过自己的名字。他忽然想,顾景琛现在应该已经在普通病房了。白月光大概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对医生说“谢谢,是配上了”。顾景琛大概会信。他向来只信愿意信的。
陆衍把证书折好,放进枕头底下。
同日下午,顾景琛的主治医生曾来过陆衍这边的护士站,问了一句“14床的捐献者醒了没有”。护士说醒了,恢复不错。医生点点头,没再问,转身走了。
没有人进来。
没有顾景琛。没有苏晚。没有那辆黑色奔驰的影子。
陆衍在窗边坐到天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以前戴顾景琛给的临时门禁卡挂绳勒的,早该淡了,却还在。
他忽然很想摸一摸那件大衣。但他摸不到。大衣在出租屋的衣柜里,和那封信在一起。
他出院那天,是八月一号。
他穿着一件旧T恤,胸前印着一家已经倒闭的便利店logo。没有大衣。八月热,用不上。他站在医院大门外,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三楼的某一扇窗。那扇窗亮着灯,里面有人活着,用着他的心脏。
他移开目光,拦了一辆公交车,回了城中村。
他没去ICU。没去顾景琛的病房。没留下一句话。
从此两清。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