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过去,夏天来的时候,陆衍的生活终于有了一点起色。
他在餐馆后厨干得不错,刘叔开始教他炒菜。颠锅、调味、掌握火候,他学得很认真,手上烫出了几个水泡也不吭声。刘叔看在眼里,有一次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小子要是愿意,以后就跟着我干。我这店虽然不大,但养活一个人还是够的。”
陆衍笑了笑,说:“好。”
他没有告诉刘叔,这是他离家出走以后,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跟着我干”而不是“跟着我”。
六月的一天下午,他正在后厨切菜,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请问是陆衍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女声,语气专业而礼貌。
“我是。”
“这里是市中心医院。有一位名叫顾景琛的患者,在我们医院的紧急联系人信息里填了您的名字和电话。他现在正在抢救中,情况比较危急,如果您方便的话,请尽快过来一趟。”
陆衍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中。
他站在后厨,耳边是抽油烟机的轰鸣声和刘叔翻炒铁锅的声响,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握着手机,指节发白,脑子里一片空白。
“陆衍先生?您还在吗?”
“……我在。”
“请问您能过来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去”,但说出口的却是:“哪间医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也许是因为那个紧急联系人填的是他的名字。也许是因为他想当面问顾景琛一句: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也许只是因为——他还没有狠心到眼睁睁看着那个人死。
他赶到医院时,顾景琛已经从抢救室转入了重症监护室。医生告诉他,顾景琛有先天性心脏病,早年做过一次移植,最近出现了严重的排异反应,需要尽快进行二次移植。
“他的情况不太乐观,”医生说,“我们已经将他列入了器官移植等待名单,但供体非常紧缺,不确定要等多久。”
陆衍站在ICU外面,透过玻璃窗看见顾景琛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从来没见过顾景琛这个样子——那个永远高高在上、冷漠疏离的人,此刻脆弱得像是随时会碎掉。
他在ICU外面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了医院。
他没有去看顾景琛第二次。
但他去做了另外一件事。
他去了另一家医院,挂了心脏内科的号,做了全面的配型检查。一周后,他接到了医院的电话:“陆衍先生,您的配型结果出来了——与患者顾景琛完全吻合。”
他握着手机,坐在出租屋的床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陆衍先生?如果您愿意捐献,请尽快来医院签署知情同意书。”
“我知道了。”他说。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仰面躺倒在床上。天花板上那片水渍还在,像一朵褪色的云。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第一次见到顾景琛的那个夜晚,香槟塔碎了一地,那个人说“让他到我这儿来”。想起那件深灰色大衣,想起那句“觉得适合你”。想起除夕夜的两条短信,想起春天河堤边那句迟来的告白。
他想,也许这就是结局了。
他欠顾景琛一条命。从七年前那个拍卖会的夜晚开始,他就欠着了。现在,该还了。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