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陆衍在便利店干了三个月。

白天睡觉，晚上上班，生物钟彻底颠倒。他的体重掉了不少，颧骨凸出来，眼眶陷下去，穿上那件深灰色大衣时，肩线垮塌，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但他不在乎。没人看他，他也不需要被看。

除夕那天晚上，便利店比平时冷清得多。街上几乎看不见行人，家家户户的窗口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偶尔传来鞭炮声和电视里春晚的嘈杂。陆衍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窗外空荡荡的街道，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没有家可回。也没有人会等他。

零点刚过，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你在哪儿？”

他没有存这个号码，但他认得那串数字。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明灭不定。他没有回复，把手机翻了过去，继续整理货架。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同一个号码：

“回来。”

陆衍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他站在货架之间，四周是整整齐齐的泡面和饮料，头顶的白炽灯嗡嗡作响。他忽然觉得很可笑——他走了三个月，顾景琛没有找过他一次。除夕夜发两条短信，就想让他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上货。

春天来的时候，陆衍换了一份工作。白班，在一个小餐馆后厨帮忙，工资比便利店高一点，管一顿午饭。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刘，话不多，但人厚道。看见陆衍瘦得厉害，每次打菜都会多给他舀一勺肉。

“多吃点，”刘叔说，“年轻人瘦成这样，你妈看见了不得心疼死。”

陆衍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没有告诉刘叔，他妈在他十五岁那年就走了。他也没有告诉刘叔，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心疼他了。

餐馆打烊后，他会一个人沿着河堤走回去。春天到了，河边的柳树发了新芽，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他走在昏暗的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又慢慢缩短。

有一天晚上，他走回出租屋楼下时，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他的脚步顿住了。

那辆车他很熟悉——黑色奔驰，车牌号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心跳开始加速，手心渗出冷汗。

车门打开了。

顾景琛从驾驶座上走下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站在车旁，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

他瘦了一些，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神里有一种陆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

“你搬家了。”顾景琛说。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

陆衍没有说话。

“我找了很久。”顾景琛又说。

陆衍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磨破了皮的旧运动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你找我干什么？”

顾景琛没有回答。

陆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让他觉得冷，现在看起来，却像是蒙了一层雾。

“苏晚呢？”陆衍问。

顾景琛沉默了几秒，说：“她走了。”

“走了？”

“她出国了。”顾景琛说，“她说，她不想待在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人身边。”

陆衍愣了一下。

他站在春夜的微风里，河堤那边的柳絮飘过来，落在他的肩上。他看着顾景琛，忽然觉得很荒谬——他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在无数个深夜幻想过顾景琛会对他说出那句话。可现在他真的听到了，他却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因为他已经不需要了。

“所以呢？”陆衍说，“她不要了，你才来找我？”

顾景琛的脸色白了一瞬。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陆衍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很稳，“你一直都是。”

他绕过顾景琛，走向楼梯口。

“陆衍。”顾景琛在身后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停。

“陆衍！”

他走上了楼梯，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他听见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引擎发动的声音，然后是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那些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他走到二楼转角处，停下来，靠着墙壁，慢慢蹲了下去。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抖动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哭了。这是他离开那间公寓以来，第一次哭。

不是因为顾景琛来找他了。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没有波澜了。

他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终于把那个人从心里一点点剜了出去。

伤口还在，但里面已经空了。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