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在捐献同意书上签字的那天,是个晴天。
他从医院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夏天的阳光很烈,刺得他眯起眼睛。他抬起手挡住光线,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天空了。
他回到餐馆,像往常一样换上工作服,站在后厨切菜。刘叔看出他脸色不太好,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摇了摇头说没事,然后继续低头干活。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做了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照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他每天晚上都会摸一摸自己的胸口,感受那颗心脏平稳有力的跳动。他想,再过不久,这颗心脏就不再属于他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愧疚。也许是习惯。也许是因为七年前那个拍卖会的夜晚,有人在一片狼藉中对他伸出了手。他欠那个人一条命,现在还给他,从此两清。
八月的一天晚上,他下班后沿着河堤往回走。走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下来,靠着栏杆,看着河面上破碎的月光。河水静静地流淌,带走了一切,什么也不留下。
他忽然想起顾景琛醉酒时喊过的那个名字。想起那张照片背后的字。想起苏晚穿着顾景琛的衬衫从主卧走出来的那个早晨。
那些画面曾经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里,现在想起来,却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不太真切。
他想,也许人快要死的时候,很多东西就变得不重要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被他拉黑的号码。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她从黑名单里移了出来。他没有发消息,也没有打电话。他只是把她放了出来,然后又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想让那个人知道,他不恨他了。也许只是想让自己的最后一程走得轻松一点。
九月,医院打来电话,告诉他移植手术已经排期,预计在一个月后进行。陆衍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他开始慢慢地处理自己那点可怜的身外之物。他把那件深灰色大衣洗干净,叠好,放进了衣柜最底层。他没有带走它的打算——他走了以后,这件大衣应该被扔掉,或者被什么人拿走,都无所谓了。
他还写了一封信。
很短,只有几行字。他把它装进一个信封,封好口,放在大衣旁边。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只写了四个字:
“给那个人。”
他没有解释“那个人”是谁。他想,如果有一天有人发现了这封信,自然会明白该交给谁。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出租屋中央,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大半年的地方。墙上的水渍还在,空调还在嗡嗡作响,窗外晾着一件他昨晚洗的T恤,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他在这里住了大半年,活得像一个影子。现在,连影子也要消失了。
他关上了灯。
黑暗中,他坐在床边,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平稳,有力,一下一下的。
他想,这颗心脏很快就会在另一个人胸腔里跳动了。
那个人永远不会知道是谁给他的。
那就够了。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