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真正开始频繁见到顾景琛,是在搬进公寓的第三个月。
那天凌晨两点,他被门锁转动的声音惊醒。客厅里传来顾景琛低低的咳嗽声,还有外套扔在沙发上的窸窣声。陆衍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走到门口,轻轻推开门。
顾景琛靠在玄关的墙上,额角冒着细密的汗,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他看见陆衍出来,皱了皱眉:“怎么还没睡?”
“听见你回来了。”陆衍走过去,伸手想去扶他,又在半空停住,“你不舒服?”
“没事。”顾景琛直起身,扯了扯嘴角,“喝了点酒,头有点疼。”
陆衍没再问,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加了两片柠檬,递给他。顾景琛接过水,靠在岛台边慢慢喝完,眼神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天——不,今天下午有个会,”顾景琖忽然开口,像在对他说,又像在自言自语,“你得跟我一起去。”
“好。”
“不是去吃饭那种。”顾景琛抬眼看他,眼神里那点醉意散了些,恢复成平日里的冷淡,“是去见几个长辈,场面上的事。你别多话,跟在我后面就行。”
“我知道。”陆衍说,“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顾景琛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把空杯子放回岛台上,转身往主卧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背对着他说:“车你开着,到了楼下等我。”
那天午后,陆衍第一次以“顾景琛身边的人”这个身份,出现在那栋老式洋房里。
来的人他大多没见过,只隐约听名字知道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顾景琛一进场,就被围在中间寒暄。陆衍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顾景琛让人送来的衬衫和西裤,合身,却让他浑身不自在。
有人笑着打量陆衍,问顾景琛:“这位是?”
“陆衍。”顾景琛没抬头,整理了一下袖口,“我的人。”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像一道界限,把陆衍从“外人”划到了“他的人”那边去。那些人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却也不再追问。
整个下午,陆衍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顾景琛身后。有人递烟,顾景琛摆手说少沾;有人敬茶,顾景琛端起来喝了一口,顺手把杯子递回给陆衍时,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很轻,一瞬即逝。
陆衍垂着眼,接过杯子,退后半步。
回去的车上,顾景琛闭目养神,车厢里只有引擎的低鸣。陆衍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后背却微微绷紧,像在等一句评价。
过了很久,顾景琛才开口,声音有些哑:“今天还好。”
陆衍轻轻“嗯”了一声。
“以后这种场合,你会用得上。”顾景琛说,“我不可能永远带助理,有些事,你去做更合适。”
陆衍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知道“更合适”是什么意思。是让他当助理,当秘书,还是当一整天沉默地跟在后面的影子。但他没有问。
他只知道,顾景琛说“我的人”的时候,他没有不高兴;顾景琛说他“还好”的时候,他甚至有一丝说不清的安心。
车停在公寓楼下,顾景琖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他侧过头看着陆衍,忽然问了一句:
“你跟着我,图什么?”
陆衍愣了一下,转过头,对上顾景琛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冷,像冬夜里的湖面,映不出什么情绪,却能清清楚楚照出他的窘迫。
图什么?
图那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图那张不限额的卡?图偶尔深夜回来的一杯温水,和一句轻描淡写的“还好”?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我——”
“算了。”顾景琛打断他,推开车门下去了,头也不回地走进楼里。
陆衍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才慢慢松开方向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分明,还残留着一点顾景琛指尖碰过的温度。
他不知道自己图什么。
他只知道,七年前的那个拍卖会,香槟塔碎了一地,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端盘子的年轻人狼狈不堪,只有一个人说——
“让他到我那儿去。”
那就够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