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红枣水咕嘟咕嘟冒着细泡,清甜暖意漫满整间小屋。
苏晚捧着温热的粗瓷碗小口饮着,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腹间,驱散了熬夜做活的疲惫。窗外风声渐紧,卷着枯枝碎叶簌簌作响,空气里已然带着雪前特有的凛冽湿凉。
她歇了片刻,指尖回暖,重新拿起针线,继续给棉袄锁边收口。
衣身、袖口、下摆,一针一线压得平整紧实,细密针脚整齐排布,没有半分歪斜。藏青粗布耐磨挺括,内里浅粉花布柔软贴身,夹层填满蓬松厚实的新棉,摸起来软糯沉甸甸的,是她两世以来,第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厚冬袄。
等最后一针收尾打结,剪断余线,天边已经泛起蒙蒙青白。
一夜未眠,却半点不觉得辛苦。
苏晚将崭新的棉袄轻轻抖开,布料舒展,棉絮蓬松,版型利落合身,看着就格外保暖。她抬手抚过平整的衣面,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今年的冬天,终于不必再缩在单薄旧衣里,迎着寒风瑟瑟发抖。
将新衣仔细叠好放进木箱,她简单洗漱,照常去往缝纫厂上工。
今日车间氛围格外轻快,所有人都知道两百件工装订单即将圆满收尾,超额完成工期,大家都能拿到不少分红和补贴。
女工们手脚愈发麻利,车间缝纫机声响整齐划一,清脆悦耳。
临近正午,苏晚顺利做完最后一件工装的压线收尾,摞在成品堆里,整整齐齐、无可挑剔。
张主任亲自验收,翻看每一件成品,连连点头赞许:“完美!这批活质量远超公社要求,供销社那边已经敲定,后续还会长期和我们厂合作!”
所有人心里一喜,脸上皆是笑意。
忙碌多日,总算圆满收官。
午后厂里提前收工,给大家放了半日空闲,等着统一结算工钱与补贴。
苏晚背着布包走出厂区,秋日最后的暖阳温柔洒落,风里寒意更重,空气潮湿低沉,看样子近两日便会落今年第一场初雪。
乡间小路行人不少,各村村民都赶着雪前最后空闲,去公社集市采买冬货。
苏晚想着家里还差一点细粮,打算顺路去一趟集市。
刚走到村口岔路,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收工了?”
陆峥的声音落在风里,干净温和。
他刚下工归来,穿着整洁的深色布衣,肩头沾着一点尘土,身姿挺拔立在路边,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自然的熟稔与温柔。
苏晚回头,轻轻点头:“厂里活做完了,提前收工,打算去集市逛逛。”
“我陪你。”陆峥自然而然走到她身侧,步伐放缓,贴合她的速度,“雪快要落了,路上风大。”
两人并肩顺着土路往公社方向走,一路暖阳轻柔,风声簌簌。
路上偶遇的村民看见二人同行,再也没有先前的闲言碎语,只剩善意温和的笑意。
人人都看得明白。
陆峥待苏晚是实打实的真心照料,踏实稳重、事事周全;苏晚勤恳干净、品性端正,两人站在一起,安稳般配。
集市热闹喧嚣,人流攒动,摊贩林立。
粮摊、布摊、干果、糖块、鞋袜、杂货,样样齐全,吆喝声此起彼伏。
苏晚先去粮摊称了十斤白面,又挑了一点小米细粮,预备下雪天冷,在家煮粥蒸馍,暖和过冬。
陆峥默默跟在她身侧,不等她伸手,主动接过沉甸甸的粮袋拎在手里,不叫她沾半点重物。
逛到干货摊,苏晚挑了些许桂圆干,想着冬日煮水能润燥暖身。
摊主笑着打趣:“姑娘真会过日子,眼看下雪,家家户户都在囤货,你们小两口日子真是越过越红火。”
苏晚耳尖微热,没有辩解,只低头付钱,心底却悄悄泛起一缕甜软。
陆峥站在一旁,唇角微不可察地轻轻扬起,也不反驳,只安静陪着她挑挑选选。
逛完一圈,该买的尽数买齐。
返程路上,风更凉了,天空云层越积越厚,整片天地暗沉下来,沉甸甸压在山头,初雪近在咫尺。
“怕是今夜就要落雪。”陆峥抬眸望了一眼天色,低声道。
苏晚抬头看向漫天阴云,轻轻应了一声:“今年的雪,来得比往年早一些。”
“回去把新做的棉袄备好。”陆峥侧头看她,语气自然妥帖,“夜里降温厉害,别冻着。”
一路闲谈慢行,不知不觉回到苏家小院。
陆峥将米面整齐放进屋内粮缸,帮她封口盖好,又顺手将院子里散落的枯枝收拢整齐,码在柴垛边。
做完这一切,他才拍了拍手上尘土,轻声道:“雪天路滑,这几日若是不出门,就安心在家歇着,有事随时喊我。”
“谢谢你,陆峥。”苏晚真心道谢。
他总是这样,不多言语,却事事周全,岁岁安稳。
陆峥眸光柔和,轻轻颔首:“无妨。”
他没有多留,转身踏入渐沉的暮色里。
苏晚关好院门,回到屋内。
天色彻底暗沉,风卷寒意拍打着窗棂,天地间安静得只剩风声。
她从木箱里取出崭新的藏青棉袄,捧在怀里。
衣料平整,棉絮厚实,带着她一针一线的温度,也藏着这段时日点点滴滴的暖意。
柴火满垛、煤炭充足、粮油齐备、新衣落成。
所有辛苦耕耘,尽数化作安稳底气。
窗外风雪欲来,屋内岁岁安然。
今年初雪落下时,她终于不用再挨冻、不用再煎熬、不用再孤身熬过漫长寒冬。
人间烟火细碎,温柔岁岁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