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踏出苏家院门的那一刻,积压在心头数年的郁气仿佛尽数随风散去。
初夏的风裹挟着田里青苗的清香,拂过她的发梢,驱散了屋内那股子压抑又刻薄的浊气。
她抬眼望向远处平整的田地,日头温柔,天光透亮,脚下的土路踏实安稳。
彻底撕破脸皮未必是坏事。
从前她顾念一丝血缘,次次退让,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压榨。如今直言底线、寸步不让,反倒彻底挣脱了亲情的枷锁。
往后,她只需踏实挣工分、攒家底、过好自己的日子。
至于苏家的豺狼虎豹,她早已做好了全盘应对的准备。
苏晚收拾好心绪,转身朝着村口的晒谷场走去。今日队里安排晾晒新收的菜籽,活计不算重,是村里最稳妥的轻工,也是她提前和支书报备好的固定活计。
她走得干脆利落,丝毫没有回头留恋屋内之人的意思。
而苏家正屋里,气氛早已压抑得如同暴雨前夕。
苏晚决绝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后,刘氏再也忍不住,一屁股瘫坐在炕沿上,又是气急又是不甘,狠狠拍着大腿哭诉。
“造孽啊!真是养了一头白眼狼!辛辛苦苦拉扯这么大,说翻脸就翻脸,半点情分都不讲!”
“以前多听话的丫头,现在简直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连爹娘的话都敢硬顶,真是反天了!”
她骂骂咧咧,满肚子都是憋屈和怨毒。
昨日翻遍苏晚的屋子一无所获,还被邻里看尽笑话,今日又被苏晚当众怼得哑口无言,连动手的胆子都没有,这口气她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
苏莲坐在一旁,指尖死死抠着衣角,眼底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短短时日不见,苏晚变了太多。
不再怯懦卑微,不再任人拿捏,身姿挺拔,眼神清亮,手里似乎还藏着旁人不知的积蓄,日子过得越来越舒展。
反观她自己,日日守在家里做家务,半点私房钱攒不下,还要时时被爹娘拿来和旁人比较,落差感刺得她心口生疼。
她柔柔弱弱地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的委屈,句句都在拱火:“爹,娘,姐姐实在是太狠心了。家里本就不宽裕,哥哥还等着攒钱娶媳妇,她明明有能耐帮衬家里,却偏偏藏私不肯松口。今日更是半点脸面都不给咱们家留,若是传出去,旁人怕是还要误会咱们苛待她呢。”
这话精准戳中了苏建军的心事。
他手里的旱烟杆被攥得咯吱作响,黝黑的脸上阴云密布,一双三角眼沉沉眯着,眼底满是阴翳的算计。
方才苏晚放话要去公社告状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村里向来要脸面,最怕的就是闹到上级跟前,落个苛待子女、压榨亲人的坏名声,连累儿子将来的婚事和自家在村里的立足之地。
明着硬碰硬,他们确实讨不到半点好处,反而会引火烧身。
可若是就此放任苏晚彻底脱离家里,从此一分好处都捞不到,他万万不能接受。
女儿生来就是别人家的人,婚前的劳力、攒下的财物,本就该尽数归家里所有!
沉默半晌,苏建军缓缓吐出一口浓烟,声音沙哑又阴狠:“明着不行,咱们就暗着来。”
刘氏立刻止住哭声,连忙凑上前:“他爹,你有法子了?”
“她不是嘴硬、不肯补贴家里吗?”苏建军眸光沉沉,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冷笑,“既然她不认这个家,那咱们就断了她所有后路。”
“村里的活计、邻里的口碑、旁人的闲话,桩桩件件,都能拿捏她。她一个姑娘家,独自住在村里,还能翻出天去?”
苏莲眼睛瞬间一亮,连忙附和:“爹说得对!咱们不用跟她硬吵,只要悄悄在村里说说闲话,旁人自然会觉得她不孝自私。到时候没人愿意跟她来往,她在村里孤立无援,迟早会服软!”
不止如此。
最近队里的轻工、分红的好处,若是都被苏晚占着,那更是便宜了她。
苏建军沉声吩咐:“老婆子,你今日下午就去村口唠嗑。不用刻意抹黑,就说苏晚性子越来越偏激,不认亲、不懂孝道,在家里闹着要和家里断绝关系,冷血无情。”
“村里人最看重孝道,这话传出去,没人会向着她。”
“另外,你去找队里管工分的老李,旁敲侧击提一句,就说苏晚心气高、不安本分,干轻工敷衍了事,心思都在别处。看看能不能把她的晒谷轻活换掉,调去挑粪、挖地的重活。”
重活累人,日日辛苦,稍有不慎还要被扣工分。
他就不信,苏晚日日被劳累缠身、被闲话裹挟,还能像现在这般硬气洒脱!
等她熬不住、受不住委屈,迟早要回头低头求家里。
刘氏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终于露出笑意,狠狠啐了一口:“还是你想得周全!我这就去!我非得磨得这丫头服服帖帖不可!”
一家人各怀心思,阴私算计悄然落地,只等着看苏晚碰壁受挫。
此刻的晒谷场上,日头正好。
苏晚全然未将苏家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放在心上。
重生一世,苏家的卑劣手段,她早已见识过无数次。
造谣、穿小鞋、暗中使绊子,无非是他们最惯用的伎俩。
前世她被这些闲言碎语和不公对待压得喘不过气,事事隐忍退让。
但现在,她早已百毒不侵。
她熟练地拿起木耙,将摊在地上的菜籽细细铺开,动作利落沉稳,不急不躁。阳光落在她纤细却挺拔的背脊上,勾勒出清瘦坚韧的轮廓。
晒谷场的老槐树树荫下,一道挺拔的身影静静伫立。
陆峥一早便在附近忙活队里的修缮活计,将方才苏家院内爆发的争执、以及苏建军一家人暗中算计的对话,尽数听入耳中。
他站在树影深处,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褂子,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深邃清冷,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
听完苏家那一番阴私谋划,他眼底掠过一层凛冽的寒色。
欺软怕硬、狭隘刻薄,百般算计一个姑娘家,实在卑劣至极。
苏晚方才对峙时的冷静强硬、不卑不亢,他看在眼里,心底愈发动容。
这姑娘看似柔弱,骨子里却藏着最坚韧的骨气,从不主动惹事,却也绝不任人欺凌。
苏家想靠流言蜚语抹黑她、靠调换活计磋磨她,痴心妄想。
陆峥目光落在晒谷场中专注干活的少女身上,看着她认真劳作的模样,眸色柔和了几分。
随即他收回目光,转身迈步,径直朝着村部的方向走去。
管工分的老李素来耳根软、爱听闲话,最容易被刘氏挑唆。
与其让苏晚费心应对这些琐碎阴私,不如他提前堵死所有算计。
苏家想暗中使绊子,便先让他们的算计,尽数落空。
微风掠过晒谷场,菜籽沙沙作响。
苏晚依旧专心劳作,对身后悄然铺开的护佑,一无所知。
风波暗藏,算计未歇,可这一次,再也无人能肆意搓磨她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