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年,南洋盘花海礁。
浓雾像浸了粗盐的棉絮,厚厚地裹着整片盐碱地,连海风都吹不透。天刚蒙蒙亮,渔村的老周头提着鱼篓赶早潮,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结着白霜的盐壳上,刚拐过一片岩滩,脚下忽然绊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他踉跄着扶住身旁的盐岩,低头去看,这一眼吓得他魂飞魄散——盐碱地里倒着个人,身着大红嫁衣,是前天刚嫁过来的徐家新娘。
女人保持着跪地挖地的姿势,十指抠进坚硬的盐岩里,指甲盖全掀翻了,混着血和盐粒糊在指缝间。她的脸皱得像风干的橘皮,浑身水分像是被抽干了,怀里却死死抱着一尊巴掌大的漆黑神像,神像表面泛着一层腻人的油光,凑近了能闻见淡淡的腥气,像腐烂的水草混着海盐。
老周头腿一软坐在地上,顺着新娘的方向往盐沼深处看,这一看更是浑身发凉——徐家七口人,新郎、公婆、两个小叔子,全倒在这片盐沼里,死状一模一样,个个保持着挖地的姿势,嘴里反复念叨的“宝藏”二字像是还残留在雾气里,听得人后背发毛。
没人知道这尊神像从哪来。只知道徐家办婚礼那天,有个过路的行脚商送了这尊“峇来古神”当贺礼,说能保佑出海平安,招财进宝。新郎当天就把神像供在了堂屋,结果当晚全家就像中了邪似的,疯疯癫癫跑到盐沼地挖宝,再也没回来。
这不是第一起案子了。
百日之内,盘花海礁沿岸大大小小七个渔村,连徐家在内,一百二十七人接连暴毙。所有死者生前都接触过这尊漆黑神像,不出三日必会疯癫失神,跑到盐沼地徒手挖洞,最后力竭脱水而亡。渔村人心惶惶,都说是“水鬼望乡”索命,那峇来古神就是从海底爬上来的勾魂使者,沾着的人一个也跑不掉。
消息传得很快,越过层层海域,最终落在了厦城一条不起眼的深巷里。
巷尾的宅子门脸普通,推门进去却是别有洞天,影壁后藏着层层机关,木架上码着密密麻麻的绝密卷宗——这里便是张家设在南洋的秘密机构,南部档案馆。专门查办海外诸地的超自然诡案,守护张家散落海外的秘辛与血脉。
书房里,檀香燃得正静。张海琪坐在红木桌后,一身月白长衫,指尖轻轻叩着面前的卷宗,封面印着猩红的“绝密”二字,正是峇来邪神案的全部记录。
“张海盐,张海虾。”
她抬眼看向站在堂下的两个年轻男人,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站在左侧的少年往前跨了一步,眉眼生得俊朗锋利,嘴角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发梢还沾着点外面的潮气,正是张海盐,字海楼。他是南部档案馆这批新晋探员里最出格的一个,行事跳脱不按常理出牌,一身功夫却实打实的硬,尤其一手口吐刀片的绝技,近身搏杀时防不胜防,后背还纹着一尊穷奇刺青,人送外号“海上瘟神”。
“师父。”张海盐吊儿郎当地应了一声,伸手就想去拿桌上的卷宗,“听说峇来那边闹邪神了?我跟海虾去走一趟,保管三天给您把案子办得明明白白。”
他身侧的张海虾却没动,微微皱着眉,神色比张海盐沉稳得多。张海虾字海侠,是同批探员里最拔尖的智囊,嗅觉异于常人,善推理布局,也懂些风水秘术,正好和张海盐的跳脱互补。两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门,也是这次张海琪亲自敲定的搭档,这峇来邪神案,便是他们第一次正式搭档出的任务。
“别大意。”张海虾低声提醒,目光落在卷宗上“死者脱水暴毙”几个字上,“一百二十七人,死状完全一致,大概率是强效致幻毒素,不是什么邪神。”
“还是海虾稳妥。”张海琪点点头,将卷宗推到两人面前,“这案子表面是邪神作祟,内里牵扯的东西不简单。死者均接触过峇来古神神像,死前全部前往盐沼地挖洞,当地传言地下有邪神祖庭。你们的任务是查清神像底细,找到地下祖庭,确认毒素来源,务必把源头掐死。”
她顿了顿,指尖点了点卷宗最末页的标记,语气沉了几分:“记住,进了地宫,别乱碰神像,别乱开机关。张家早年在南洋埋了不少东西,不该碰的,别碰。”
“知道了知道了。”张海盐随手翻了两页卷宗,撇撇嘴,“不就是个装神弄鬼的毒贩子吗,到我手里,分分钟给他揪出来。”
张海虾却把张海琪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又仔细核对了一遍卷宗里的死者分布地图,才拿起卷宗:“师父放心,我们会小心行事。”
两人转身出了书房,刚走到院子里,张海盐就伸了个懒腰,回头冲张海虾笑:“我说海虾,你就是太谨慎了。不就是个地下洞穴吗,还能吃了咱们不成?”
“谨慎点没坏处。”张海虾白了他一眼,将卷宗收好,“收拾东西,今天就动身。你记住,到了地方别乱碰东西,更别手贱拿神像玩,真中了蛊惑,我可救不了你。”
“嘁。”张海盐不屑地哼了一声,转身去收拾装备,可嘴角的笑意却没散。他知道,张海虾嘴上说着救不了,真出了事,第一个冲上来的肯定是他。
两天后,两人抵达盘花海礁。
雾气比传闻中更重,刚进村,咸腥混着腐气就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紧。整个渔村死气沉沉的,大白天也家家闭户,街上看不见几个行人,偶尔有渔民路过,也是行色匆匆,低着头快步走,像是怕被什么东西盯上。
张海盐找了家路边的茶摊,扔了两个铜板,给老板递了根烟:“老板,打听个事,盐沼地那边徐家的事,真的是邪神闹的?”
老板脸色一白,连连摆手:“客官可别乱说!那峇来古神邪性得很,提都不能提!前面好几家就是随口议论了两句,隔天就疯了!我劝你们俩也别打听,赶紧走吧,别惹祸上身!”
“这么邪乎?”张海盐挑挑眉,还想再问,被张海虾用眼神制止了。
两人起身往盐沼地走,路上张海虾才低声道:“村民被吓破胆了,问不出什么。直接去现场,我闻闻毒素的来源。”
盐沼地的尸体已经被村民草草掩埋,只留下几个深浅不一的土坑,周围还散落着些破碎的衣料。张海虾蹲在土坑边,鼻尖微动,仔细分辨着空气里的气味。除了盐碱的涩味、尸体的腐气,还有一种极淡的、带着腐烂水草气息的毒素,顺着风向,从盐沼深处飘过来。
他站起身,闭着眼感受了片刻风向,又拿出死者分布图比对了一下,指尖在地上画了三个点:“徐家在东边,李家村在西边,上个月出事的渔船在南边。三个地方的毒素浓度一致,源头应该在正中间的地下。”
他往前走了十几步,停在一块凸起的盐岩旁,用脚尖点了点地面:“就在这下面,有空腔,应该是地宫入口。”
“行,看我的。”张海盐二话不说,从背包里掏出工兵铲,挽起袖子就往下挖。他力气大,动作又利落,没半个时辰,就挖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长地道,黑黢黢的洞口往外冒着阴冷的腥气,闻着就让人头晕。
“还真让你找着了。”张海盐擦了擦额角的汗,掏出火折子点燃,往洞口递了递,火苗稳得很,“下面有氧气,能进。”
“别急。”张海虾拉住他,从包里拿出两块浸了草药的帕子,递给他一块,“捂住口鼻,毒素大概率是通过雾气传播的。进去之后跟紧我,别乱碰东西。”
“知道啦,张唠叨。”张海盐接过帕子捂住嘴,率先弯腰钻了进去。
地道狭长,越往里走空间越开阔,脚下的泥土也从盐碱土变成了潮湿的黑石。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两人竟站在了一座恢弘的地下洞穴入口处。
这便是当地人谈之色变的邪神祖庭。
洞穴比想象中更大,中央堆着半人高的金银珠宝,金元宝、银镯子、玉石摆件落满了灰尘,显然是多年来被蛊惑的村民挖出来供奉的祭品。两侧的墙壁上绘满斑驳的壁画,从先民出海捕鱼、偶遇神像,到举族供奉、挖掘宝藏,再到最后所有人被钉在墙上、制成人形木偶,一幅幅看下来,诡异得让人脊背发凉。
而壁画的缝隙里,嵌着数十具干尸木偶。
木偶通体发黑,眼窝空洞,四肢扭曲成诡异的角度,像是被人生生拗断了关节,嵌在墙里永世守卫。洞穴里静得可怕,只有火折子燃烧的噼啪声,那些木偶空洞的眼窝对着入口,像是在死死盯着闯入者。
“看见了吗。”张海虾压低声音,目光扫过那些木偶,“这些就是壁画里的先民,被制成了守墓傀儡。触发机关的关键,应该就是那尊邪神神像。你千万别乱碰。”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八百遍了。”张海盐嘴上应着,眼睛却好奇地四处瞟。他往前走了两步,看见墙边歪着那尊漆黑的峇来神像,跟卷宗里画的一模一样,巴掌大小,泛着腻人的腥光。
旁边还掉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应该是之前闯进来的盗墓贼落下的。
张海盐顺手捡起短刀,又拿起那尊神像,掂了掂分量,觉得还挺沉。他见墙边有块石头凸得碍事,想都没想,就拿着神像的尖角去撬那块石头,嘴里还嘟囔着:“什么破地方,走路都绊脚……”
“张海盐!别碰!”
张海虾的警告声晚了一步。
话音刚落,洞穴里突然响起一阵细密的“咔哒”声。
张海盐猛地抬头,头皮瞬间发麻——墙壁上那些原本纹丝不动的干尸木偶,竟齐刷刷地转动了空洞的眼窝,所有木偶的头,都精准地转向了他的方向。
整个洞穴死寂一片,只有机关转动的脆响,一声接一声,像是催命的鼓点。
“我靠?”张海盐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尊神像,动都不敢动。
张海虾反应极快,一步冲上来,劈手夺过他手里的神像,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洞穴另一侧的石柱狠狠掷了过去。
漆黑的神像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咚”地砸在石柱上。
几乎是同时,所有干尸木偶“咔哒”一声,齐刷刷转向了石柱的方向。它们僵硬地从墙壁上脱落下来,四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慢吞吞地朝着神像掉落的方向爬了过去,空洞的眼窝始终对准神像,分毫未差。
两人靠在石壁上,屏住呼吸,直到那群木偶爬远了,才松了口气。
“跟你说别碰别碰!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张海虾压低声音,又气又急,“这些木偶只攻击触碰过邪神信物的人,你刚才差点把我们俩都害死!”
“我哪知道这么邪门……”张海盐也有点后怕,摸了摸鼻子,嘴硬道,“这不没事吗,再说了,真过来了我也能打……”
他话还没说完,黑暗里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嗤笑。
“手挺欠啊,小白脸。命都快没了还有心思玩泥巴。”
声音是个姑娘家的,又脆又亮,像炒豆子似的,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在空旷的洞穴里格外清晰。
张海盐瞬间绷紧了身子,抬手就摸向腰间的飞刀,厉声喝道:“谁在那里?鬼鬼祟祟的,出来!”
话音落下,不远处的石柱上,坐着个身影缓缓直起身。
那是个穿短打的姑娘,一身玄色劲装,裤脚束得紧紧的,腰间别着两柄寒光闪闪的短戟。她坐在石柱顶端,晃着两条腿,歪头看着他们,眉眼亮得像浸了星光,嘴角噙着点坏笑,看着张海盐吃瘪的样子,眼里满是戏谑。
“姑奶奶我坐这半天了,也就你俩这点本事,闯地宫跟逛菜园子似的。”姑娘纵身从石柱上跃下来,落地悄无声息,像片叶子似的。她随手挽了个戟花,短戟在指尖转了个圈,稳稳握在手里,“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角色,原来就是个手贱的愣头青。”
“你说谁愣头青?”张海盐气笑了,指尖扣紧了飞刀,“你是谁?躲在暗处装神弄鬼,你跟这邪神是一伙的?”
“你才跟邪神一伙的,你全家都跟邪神一伙的。”姑娘翻了个白眼,往前走了两步,“本姑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姚枝枝。来这找我丢的一件东西,倒是你们俩,私闯我的地盘,懂不懂规矩?”
“你的地盘?”张海盐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抬手指了指四周,“这地方写你名字了?南部档案馆办案,闲杂人等赶紧出去,免得死在这没人收尸。”
“南部档案馆?”姚枝枝挑了挑眉,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张家的人,随即又嗤笑一声,“张家的人又怎么样?这地宫里的东西,有一件是我的。我劝你们俩赶紧走,别耽误我办事,不然连你们一起收拾。”
“大言不惭!”张海盐最受不得激,话音未落,指尖的飞刀已经射了出去,直奔姚枝枝面门。
姚枝枝反应极快,侧身躲开,短戟一横,“叮”的一声格开了紧随其后的第二把飞刀。她脚步一错,瞬间欺到张海盐面前,短戟带着劲风扫向他的腰侧:“嘴挺贱,手底下也有点东西,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打!”
“能不能打,你试试不就知道了!”张海盐不退反进,空手入白刃,避开戟锋,反手就去抓她的手腕。两人在狭窄的洞穴里交上手,一个飞刀刁钻,一个短戟刚猛,金属碰撞声叮当作响,打得难解难分。
更热闹的是两人的嘴,手上不停,嘴里也没闲着。
“小白脸下手挺狠啊,就这点本事?”
“野丫头力气不小,敢不敢别躲躲闪闪!”
“谁躲了?明明是你打不着!”
“我打不着?你看我能不能打着你!”
张海虾站在一旁,看着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个人,又看了一眼远处正往回爬的木偶群,眉头皱得紧紧的。再打下去,等木偶爬回来,三人都得被困在这。
“别打了!”他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力,“木偶要过来了!我们不是敌人!”
两人同时收手,各自退开两步。张海盐喘着气,瞪着对面的姚枝枝,心里却暗暗吃惊——这丫头看着年纪不大,功夫居然这么硬,跟他打了十几回合,居然半点没落下风。
姚枝枝也有些意外,甩了甩发麻的手腕,瞥了张海盐一眼:“还行,比我想的耐打一点。”
张海盐刚想怼回去,就听见远处传来“咔哒咔哒”的声响,那群木偶抱着神像,正慢吞吞地往这边挪动,空洞的眼窝泛着诡异的光,显然是被打斗声吸引过来了。
“现在怎么办?”张海盐看向张海虾。
张海虾没说话,目光落在洞穴深处,那里隐约有水声传来。
姚枝枝却先开了口,她收了短戟,朝着洞穴深处抬了抬下巴:“往里走,有暗河,还有一道石门。真要查真相,得去里面。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里面的东西邪性得很,你们俩要是怕了,现在走还来得及。”
“怕?”张海盐嗤笑一声,率先往前走,“我张海盐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走就走,谁怕谁!”
“幼稚。”姚枝枝小声吐槽了一句,也跟了上去。
张海虾看着两人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快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