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那天,三人抱着毕业证书站在学校门口,都有点恍惚,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两年时间快得像一场梦。从刚来时跟不上课程节奏、对着复杂的整车图纸反复琢磨,到现在能独当一面、拿到优秀毕业生评语;从第一次拆高端进口发动机手忙脚乱,连零件排布都认不全,到现在能独立完成整车改装方案,得到教授的认可;从刚租下小院时家徒四壁,到后来修车坊客源稳定,能自己赚足学费和生活费。他们熬了无数个夜,拆了无数台发动机,手上的茧子厚了一层又一层,眼里的光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坚定。
毕业前,教授特意找过他们,想推荐三人去首尔知名的车企工作,还有当地有名的改装工作室抛来橄榄枝,开出的薪资很诱人,发展前景也很好。三人却没怎么犹豫,找了个晚上坐在小院的天台上喝啤酒,聊了没几句,就一拍即合——回小城,开一家属于自己的汽修行。
“首尔再好,也不是根。”那天晚上,风很凉,赵仁范看着远处的首尔夜景,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他们亮的,轻声说,“咱们从小在巷子里摸爬滚打,回去开个店,踏踏实实过日子,比什么都强。再说,王师傅他们还在老家呢。”
林叙靠在他肩上点头,手里攥着啤酒罐:“嗯,回去。开一家咱们自己的店,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朴成焕举着啤酒罐,哐当一声碰了碰两人的,笑得爽朗:“没错!回去干一番大事业!到时候咱们就是创始人!”
选址定在小城近郊的临街两层小楼,位置不算偏,租金也合适。一楼做宽敞的维修车间,能同时放下四台车,二楼隔出休息区、茶水间和小仓库,后院能停车,离老城区不远,老街坊老客户过来也方便。签合同那天,三人站在空荡荡的店面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水泥地上,灰尘在光里飘着,都有点激动,手心微微发烫。
“就这儿了。”朴成焕搓着手,满眼兴奋,来回踱步,“以后这儿就是咱们的大本营了!咱们的梦想从这儿开始!”
赵仁范握着林叙的手,指尖微微用力,掌心相贴。从九云职高后街的破巷子,到如今亮堂堂的店面;从攒钱买一套工具都要犹豫半天,到如今能租下整间店铺;从三个前途渺茫的职高生,到如今能独当一面的汽修人。这条路他们走了整整五年,走得跌跌撞撞,却一步都没退。
“嗯,就这儿了。”他说,声音笃定,像在承诺,也像在给自己打气。
装修、买设备、办执照,前前后后忙了两个多月,三人天天泡在店里,灰头土脸的。大到举升机的安装位置、电路走线,小到休息区的沙发颜色、墙上的装饰画,三人都亲自盯着,反复商量。赵仁范和林叙想选耐脏的灰色沙发,实用为主;朴成焕非要选暖黄色,说看着有家的感觉,客户来了也舒服。最后各退一步,选了米白色,耐脏又温馨,皆大欢喜。工具墙是赵仁范亲手设计的,每一个扳手、每一套套筒的位置都算好了,按照尺寸大小排列,摆得整整齐齐,看着就舒服。他说,工具摆得顺,干活才顺手。
开业前一天,三人连夜把最后一批工具归位,擦得干干净净。车间灯光明亮,举升机、拆胎机、专业诊断仪一应俱全,工具墙擦得发亮,整整齐齐码着各种工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林叙站在工具墙前,轻轻拂过一排崭新的扳手,忽然想起九云巷子里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工具箱,想起昏黄路灯下画满结构图的草稿纸,想起少年蹲在地上,抬头看她时眼里的好奇与桀骜。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当初的少年,已经能撑起一家店了。
“想什么呢?”赵仁范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温热的呼吸落在她颈边,带着点淡淡的橘子糖味。
“想起以前在九云的日子。”林叙转过身,笑着看他,眼里带着点感慨,“那时候谁能想到,咱们真的能开起自己的店。”
“我说过的。”他低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语气认真,“要和你一起,靠自己的双手,站稳脚跟。现在做到了第一步,以后还会更好。”
开业当天,来了很多人。九云职高的实训老师、从前的同学、巷口的王师傅、老街坊,还有不少听说过他们名气的同行,店里热热闹闹的。罗振华也来了,他依旧话少,穿着便装,放下一个开业贺礼——一套进口的精密维修工具,是业内公认的好牌子,价格不便宜。他站在车间角落看了看工具墙,又看了看举升机,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罗组长。”赵仁范喊住他,沉默几秒,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谢谢您。”
如果不是当年那记铁拳砸醒他,如果不是罗振华一次次的严格要求、一次次给他们机会,他现在可能还在混日子,走在歪路上,根本不会有现在的人生。这份恩情,他记一辈子。
罗振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他身边的林叙,还有一旁忙着招呼客人、笑得一脸灿烂的朴成焕。三个少年早已褪去青涩,眼神明亮,脊梁挺直,身上有了沉稳的底气,再也不是当初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微微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句“好好干”,便大步离开了,背影依旧挺拔。
小店的生意慢慢步入正轨,从最开始的门可罗雀,到后来的回头客越来越多,全靠口碑相传。林叙负责核心技术、故障诊断与改装设计,心思细,手艺精,疑难杂症到她手里都能解决,好多人特意慕名而来;赵仁范负责整车维修、客户对接,从前的桀骜磨成了稳重,做事靠谱,待人实在,回头客越来越多;朴成焕管着门店运营、车辆美容与配件采购,人脉广,脑子活,时不时搞点小活动,把店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三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什么,小店的口碑越来越好,渐渐在当地闯出了名气,不少周边城市的车主都特意过来修车。
某个傍晚,下班高峰期过了,最后一台车交走,车间渐渐安静下来。朴成焕提前溜了,说新交的女朋友约他看电影,走的时候还顺走了前台的一包糖,留下两人收拾收尾。
夕阳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干净的地板上,镀上一层暖金,灰尘在光里慢悠悠地飘。赵仁范从身后抱住正在整理工单的林叙,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身上带着淡淡的机油味和洗衣粉的香味。
“累不累?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不累。”林叙转过身,伸手环住他的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轻声说,“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像做梦一样。”
从九云职高混乱的初见,到修车巷的朝夕相伴;从首尔求学的相互扶持,到如今小店安稳,岁岁相守。他们从淤泥里走出来,靠着彼此的陪伴和一双手,硬生生走出了一条亮堂的路。没有靠任何人,全是自己一步一步拼出来的。
“真实的。”赵仁范低头吻她,温柔又珍重,落在她的额头,落在她的眼角,最后落在唇上,“以后还有一辈子呢。一辈子都和你在一起,一辈子都守着咱们的店,咱们的家。”
车间外,那台奶白色的复古机车静静停着,晚风卷起落叶,轻轻擦过车身。
小店的灯亮着,暖黄的光透过玻璃洒在街上,像一颗稳稳落地的星,照亮了晚归的路,也照亮了他们的余生。
始于少年时一眼心动,陷于泥泞里双向救赎,终于烟火间岁岁相守。
他们的故事,藏在机油味里,藏在机车轰鸣里,藏在每一个并肩前行的朝夕里,漫长又安稳,热烈又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