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九云职高的备考氛围也绷到了最紧。
汽修班教室后墙的倒计时牌是赵仁范领着几个男生亲手贴的,红笔写的数字一天天被斜杠划掉,从三位数缩成两位数,最后连十位上的数字都开始往下掉。连最坐不住的刺头男生都乖乖趴在桌上刷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彻底盖过了往日的打闹起哄。走廊的铁栏杆冻得冰手,哈气成雾,从前一下课就冲出去打球的男生们,如今都挤在教室门口避风,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单词本,边跺脚取暖边念叨语法,错一个就被同伴弹个脑瓜崩。
赵仁范从前最烦冬日昼短夜长,天黑得早,巷子里修车冻得指尖发麻,拧螺丝都使不上劲,干不了半小时就得搓手哈气。如今却日日盼着放学铃响——放学就能扎进后街的修车巷,铁皮工具箱拼的窄书桌旁,永远有林叙温在保温杯里的热奶茶,还有摊得整整齐齐、用三色笔标注好重点的文化课笔记。重点用红笔圈,易错点用蓝笔划,补充的解题思路写在页边空白处,字迹清隽,一看就是她的字。
巷口的旧路灯蒙着层薄雪,暖黄的光斜斜漏进铁皮棚,在地上投下三个人影。朴成焕裹着厚羽绒服蹲在地上,膝盖上摊着卷边的英语单词表,龇牙咧嘴地念叨:“西吧,这单词怎么比发动机气门还难记?背了忘忘了背,我看我是考不上了,还不如直接去当学徒。”
“少废话。”赵仁范扔给他一支按动笔,指尖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机油——方才林叙随口说停在巷口的旧机车刹车有点涩,握把也滑,他趁两人背题的间隙,蹲在雪地里调了十分钟刹车,又缠了层防滑胶带,手冻得通红也没吭声。“昨天错的三道数学题,今晚改不完别想走,错一道再罚三道。”
他自己的文化课底子也薄,尤其是语文和英语,背课文总在中间卡壳,写作文半天憋不出几行字,连八百字都凑不齐。可自从三人在夏末的傍晚定下考同一所职业大学的约定,他比谁都拼。早上提前半小时到校,站在走廊风口里背单词,冷风灌进领口也不躲;晚上在巷子里刷题到路灯快灭,作业本写满一本又一本;连从前不离手的烟都戒了大半,烟瘾犯了就攥紧拳头,实在熬不住了,就摸一颗林叙放在铁盒里的橘子糖,酸甜味漫开,困意和烟瘾就一起散了大半。那铁盒是林叙特意准备的,知道他戒烟难受,每天都装满不同口味的硬糖,橘子味永远放得最多。
林叙坐在两人中间,左手边摆着汽修专业书,右手边是文化课笔记,两边来回翻。她偏科也严重,文史类的论述题总答不到采分点,却耐着性子一点点啃,把历年真题的考点整理成精简的提纲,工工整整抄两份,一份给基础差、总漏知识点的朴成焕,一份给爱跳步、总在细节上丢分的赵仁范。窗外的细雪越飘越密,落在铁皮屋顶上沙沙作响,她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埋头做题的两人,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画个小齿轮,嘴角会悄悄弯一下。
中途朴成焕熬不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啄米的鸡,没两分钟就趴在工具箱上打起了呼噜,口水差点蹭到单词本上。赵仁范拿起件厚外套往他身上一扔,动作很轻,怕把人吵醒。转头就看见林叙握着笔发呆,指尖冻得发红,连笔杆都握不稳,指腹上还有几道冬天干裂的小口子。他皱了皱眉,伸手就把怀里揣了一路的暖手宝塞过去,语气硬邦邦的,像在训人:“拿着,手冻成这样怎么写字?明天记得戴手套。”
“你不冷吗?”林叙抬头看他,眼尾被暖光映得软软的,像落了层星光。
“我火力壮。”赵仁范立刻别过脸,耳尖却悄悄红了个透。他没说,这暖手宝是他每天出门前特意充好的,揣在羽绒服内层捂一路,就为了递到她手里时,还带着滚烫的温度。他还偷偷下载了口语APP,每天躲在被子里练好久的英语口语,对着手机录音反复纠正发音,就想等考上大学,带她去首尔的街头,亲口跟她说句像样的情话。
雪越下越大,风卷着雪粒打在棚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林叙低头刷题,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眼睛,她习惯性地咬着笔杆去撩,蹭得脸颊沾了点墨痕都没察觉。赵仁范看了好一会儿,喉结动了动,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顶,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擦过她温热的耳廓,两人都猛地顿了一下。空气里静得只剩雪落的声音,还有朴成焕均匀的呼噜声,连呼吸都好像慢了半拍。棚子外有路过的行人踩雪走过,咯吱咯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走远。
“认真做题。”林叙先低下头,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画出一道浅浅的墨痕,耳尖烫得厉害,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嗯。”赵仁范应了一声,目光却没从她脸上挪开。从前他觉得冬天最没意思,冷得人伸不出手,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挨一天是一天。现在才知道,冬天可以有热奶茶,有暖手宝,有身边人低头做题的侧脸,冷是冷的,心却是烫的。
一模考试的前一晚,三人留在巷子里最后梳理一遍考点。林叙给两人划了数学必考题型,一步步讲清解题步骤;赵仁范给她讲了专业实操的易错点,反复叮嘱她考试时别忘戴护目镜;朴成焕插科打诨活跃气氛,却悄悄把两人说的重点都记在了本子最后一页。
巷口的路灯亮到深夜,雪落无声,少年人的心事和滚烫的梦想,都藏在这暖黄的光影里,等着春天到来,等着开花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