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着深秋的凉意漫进校园,汽修班的早读声比往日低了些——今天要背整车电路原理图,密密麻麻的线路图比气门参数还绕人,大半人对着课本皱眉头,嘴里念着“主线、分线、继电器”,念着念着就串了词。
赵仁范盯着课本上盘成一团的线路图,脑仁突突跳。他拆车装车门道清,可一碰到彩色线路就犯晕,红黑黄绿缠在一起,在他眼里跟乱麻没区别。指尖无意识转着笔,转着转着就掉在桌上,“啪”的一声,引来旁边林叙的侧目。
“又记混了?”她把自己的课本推过来,页边空白处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了线路走向,红色对应电源正极,黑色搭铁,黄色接转向灯,每一处继电器都画了小圆圈标注引脚,清清楚楚像幅手绘地图。“你别整幅图一起背,按系统拆,先记照明线路,再记启动系统,分开记就不乱了。”
赵仁范凑过去看,鼻尖差点碰到她的肩膀。少女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点若有似无的机油味,意外地好闻。他慌忙挪开一点,耳根发热,嘴上还硬撑:“谁记混了,我就是看看有没有更省事的记法。”
“省事的没有,笨办法倒有一个。”林叙从笔记本里撕了张纸,寥寥几笔勾出简化版线路图,“晚上去巷子,对着实车拆一遍,摸过一遍就记住了,比背书快。”
“行。”赵仁范把那张纸折好,小心翼翼塞进校服口袋,和之前那张气门参数的小纸条放在一起。口袋里薄薄两张纸,却像揣了两块温热的糖。
前排的朴成焕回头抄笔记,恰好看见这一幕,对着赵仁范挤眉弄眼,嘴型比了句“就这点出息”。赵仁范抬脚就踹他凳子,朴成焕憋着笑转回去,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上午的实训课刚好排了整车电路排故。实训大厅里停着三台改装过的故障车,老师提前在车里设了三处隐蔽故障,要求四十分钟内全部找出并修复,算入平时成绩。分组还是他们三个,刚站到车边,朴成焕就先怂了:“完了,电路我最懵,上次那台排气异响我都查了三天,这隐蔽故障不得查到下课?”
“你负责测电瓶电压和保险丝,简单。”林叙递给他万用表,“仁范拆内饰板,我查线路走向。”
三人分工上手,赵仁范拆东西向来快,螺丝刀起落间,仪表台侧盖就卸了下来,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束。他盯着一捆彩色电线看了两秒,下意识就想伸手扯最粗的那根,手腕却被轻轻按住了。
“别乱扯,这根是主线,扯松了全车断电。”林叙的手指温温的,按在他手腕内侧,触感软得像羽毛。赵仁范浑身一僵,立刻收回手,耳尖唰地就红了,幸好侧对着光,没人看见。
“你看,顺着这根红色主线找,分出来的黄色线接转向灯,绿色接刹车灯。”她指尖顺着线束往下滑,动作很轻,“故障大概率在分线接头处,我们顺着节点查。”
赵仁范点点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线路上,可脑子总忍不住走神,反复回放刚才手腕相触的触感。他晃了晃头,暗骂自己没出息,蹲下身跟着她的指尖往下看。
查到副驾储物盒后面时,林叙停住了:“这里,接头松了,还有点氧化。”她伸手想去拔,空间太窄,指尖够不着。赵仁范见状,伸手从她胳膊下面穿过去,手指长,刚好够到接头。两人靠得极近,他的胳膊贴着她的肩膀,呼吸都落在她的发顶。
空气好像忽然变热了。
林叙往后缩了缩,轻声说:“小心点,别把针脚掰弯了。”
“嗯。”赵仁范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他稳住呼吸,指尖捏住接头,轻轻晃了两下拔出来,果然看见铜片上覆着一层淡绿色的氧化层。他拿砂纸细细打磨干净,再重新插回去,咔嗒一声卡紧。
朴成焕在车头测完保险丝,回头看见两人挤在副驾边,脑袋几乎挨在一起,立刻吹了声口哨:“哟,俩人凑这么近研究什么呢?研究出结果没?”
“找着一处了。”林叙直起身,退开半步,语气恢复了平常,“还有两处,接着查。”
赵仁范也跟着直起身,假装整理工具,心跳却快得离谱。他偷偷瞥了眼林叙,女生正低头看万用表,神色平静,好像刚才的靠近只是寻常。他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失落,又有点庆幸,乱糟糟的,跟面前的线束似的。
四十分钟时限到的时候,三人刚好找出全部三处故障:接头氧化、保险丝虚接、搭铁线松动。实训老师挨个检查完,打了个高分,笑着说:“进步挺快,尤其是你赵仁范,以前碰电路就头疼,现在也能上手了。”
赵仁范挠了挠头,下意识看向林叙,刚好撞上她看过来的目光,两人对视一眼,又飞快地错开,嘴角都带着点没压住的笑意。
中午刚放学,巷口王师傅就带了个客人过来。是个穿校服的女生,推着台奶白色的复古踏板车,想改一套日行灯和转向流水灯,问了好几家修车铺都嫌活细不愿接,听说九云这三个学生手巧,特意找过来。
“能改是能改,就是得加继电器,不然烧线。”林叙蹲下来看了看原车线路,“配件你带了吗?”
“带了带了!”女生赶紧把包里的灯条、继电器都掏出来,“我网上买的,店家给了接线图,我看不懂,麻烦你们了,工钱好说!”
朴成焕翻了翻配件,砸吧嘴:“活是不复杂,就是走线麻烦,得拆车壳,得弄到傍晚了。”
“没事没事,我可以等!”
三人商量了下,决定下午放学留下来改。女生千恩万谢,把车放在巷子里就先走了,说放学过来取。
下午的课一结束,三人就扎进了修车巷。拆车壳、走内线、固定灯条、接继电器,步骤看着简单,做起来极费功夫。灯条要贴得严丝合缝,线路要藏在壳子里面,不能露出来影响美观,比修故障车费神多了。
朴成焕负责拆车壳、打胶固定灯条,赵仁范负责接线,林叙在旁边盯着,时不时纠正一下线序。赵仁范接继电器的时候总拿不准引脚,手有点抖,接错了两次。
“笨死了,引脚对着缺口插,红的接常电,黄的接ACC。”林叙无奈,伸手扶着他的手背,带着他对准引脚插进去,“感觉到了吗?卡紧了就对了。”
她的手裹着他的手背,温软细腻,赵仁范浑身都僵了,呼吸都放轻了,只觉得手背烫得厉害,一直烫到心口。他胡乱“嗯”了一声,不敢动,任由她带着自己插好继电器。
“好了,试试。”林叙松开手,退开一步。
赵仁范拧开钥匙,日行灯瞬间亮了起来,暖白色的光均匀柔和,转向时流水效果顺滑流畅,比原厂灯还好看。
“成了!”朴成焕高兴地拍了下手,“这手艺,比外面改装店还好!”
天色渐渐暗下来,最后一点收尾工作做完时,天已经全黑了。女生过来取车,看见改装完的效果,惊喜得不行,一个劲地道谢,多塞了不少工钱,蹦蹦跳跳地骑车走了。
朴成焕把钱放进公用铁盒里,摸了摸肚子:“饿死我了,中午就没吃多少,我去巷口买三份紫菜包饭?”
“去吧,多加一份泡菜。”赵仁范头也不抬地收拾工具。
朴成焕刚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一拍脑袋:“哎,巷口那家紫菜包饭今天关门了,前面街口有家粥铺还行,我去买粥?”
“行,随便。”
朴成焕一溜烟跑了,巷子里只剩下两个人。晚风凉飕飕的,吹得人有点冷。林叙搓了搓手,刚想把外套拉链拉高一点,一件带着体温的红外套就披在了她肩上。
“穿着,别冻感冒了。”赵仁范别过脸,语气硬邦邦的,“我火力壮,不冷。”
外套上带着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机油香,还有少年人干净的气息。林叙攥着衣领,心里暖暖的,轻声说:“谢谢。”
“谢什么。”赵仁范蹲下来整理工具,耳朵尖却红透了。他没话找话:“你……怎么对电路这么熟?以前专门学过?”
“小时候家里旧摩托坏了,我自己拆着玩,拆多了就懂了。”林叙也蹲下来,帮他捡散落的螺丝,“没人教,就自己琢磨,坏了好几次,慢慢就摸出规律了。你呢?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修车的?”
“高一吧。”赵仁范顿了顿,“以前觉得骑机车酷,打架威风,后来拆车拆多了,觉得拧螺丝、听发动机响,也挺有意思的。尤其是……”他停了停,偷偷看了她一眼,“尤其是最近,觉得好好学技术,以后开个店,也挺好。”
林叙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是啊,靠手艺吃饭,踏实。”
晚风卷着凉意吹过巷子,旧路灯的光昏黄柔和,落在两人身上,影子在地面挨得很近。没有多余的话,可空气里好像飘着点甜丝丝的味道,比蛋糕还软。
朴成焕拎着粥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两人蹲在地上,头挨着头数螺丝,画面和谐得不像话。他轻咳一声,故意加重脚步:“粥来了粥来了!再不来,某些人是不是要数到天亮啊?”
两人赶紧分开,都有点不自在。赵仁范站起身,接过粥碗,瞪了朴成焕一眼:“废话那么多,买个粥磨磨蹭蹭。”
“排队啊大哥!”朴成焕喊冤,把一碗南瓜粥递给林叙,“给你买的甜口的,赵仁范是咸的蔬菜粥,我自己的是牛肉的。快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三人坐在旧车架上,捧着热粥慢慢喝。粥很稠,冒着热气,喝下去暖到胃里。朴成焕边喝边念叨,说今天上课看见低年级的学生又在楼道抽烟,被罗振华抓了个正着,罚扫了一周厕所,听得赵仁范幸灾乐祸。
喝到一半,朴成焕手机响了,是他妈妈打来的,催他回家,说亲戚来了。他挂了电话,一脸不情愿:“烦死了,我妈又催,我得先走了。剩下的碗你们帮我扔一下?”
“赶紧滚。”赵仁范挥挥手。
朴成焕拎起书包,冲他挤了挤眼睛,一溜烟跑了。
巷子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粥喝完了,身子暖烘烘的。赵仁范拎起两个空碗,又拿过林叙的旧工具包:“走,送你回去。”
“好。”
两人并肩走在夜路上,林叙身上还披着他的外套,宽大的衣摆晃啊晃的,裹着小小的一个人。赵仁范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路过街角的时候,风忽然变大了,林叙缩了缩脖子。赵仁范停下脚步,伸手把外套的领子给她立起来,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脸颊,软乎乎的。两人都愣了一下,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彼此的心跳声。
“风……风大。”赵仁范收回手,结结巴巴地说。
“嗯。”林叙低下头,脸颊发烫。
剩下的路,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可心里都像揣了颗糖,甜丝丝的。到小区门口时,林叙把外套脱下来递给他:“衣服还给你,谢谢。”
“不急,明天再给我也行。”
“没事,我上去了。”林叙抱着衣服,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见。”
“明天见。”
赵仁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才转身离开。他摸了摸自己的指尖,好像还留着她脸颊的软触感。夜风凉凉的,他却觉得浑身都热,连脚步都轻飘飘的。
他低头笑了笑,攥紧了手里的空粥碗。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种感觉。
连喝一碗普通的粥,都觉得甜到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