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席台上的老师清了清嗓子,把厚厚的《学生行为规范守则》摊开在桌面上,指尖敲了敲封皮,语气带着点惯有的刻板:“都安静了啊。今天这节思想教育课,核心内容就是校纪校规。我念重点段落,你们往本子上抄,每个人抄满三页纸,放学之前交上来,少一个字都别想走。”
底下立刻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抱怨声。
“抄书?有病吧?”
“三页纸?抄到明天也抄不完啊!”
“老子长这么大就没写过几次作业,凭什么让我抄这破玩意儿?”
罗振华站在主席台侧边,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只是一个眼神,抱怨声瞬间小了下去,只剩零星几句嘟囔,藏在人群里不敢冒头。他抬步走到观众席栏杆边,伸手解开了捆着赵仁范和朴成焕的铁链。金属链条哗啦作响,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回去坐好。”他声音不高,“认真抄。再闹事,就不是捆着听课这么简单了。”
赵仁范揉着被勒红的手腕,指腹蹭过皮肤上传来的刺痛,心里又气又憋。他狠狠瞪了罗振华一眼,没说话,带着朴成焕往观众席走。林叙早就往里面挪了个位置,拍了拍身边的空座,见他过来,压低声音吐槽:“威风啊范哥,铁链子捆着的样子,我能笑一整个学期。”
“西吧,你少说两句会死?”赵仁范没好气地坐下,胳膊肘怼了她一下,力道却很轻,“早知道是罗振华设的局,我说什么也不会冲进来。”
“现在说马后炮有什么用。”林叙从书包里翻出两本草稿本,递给他一本,“喏,给你带了本子。赶紧抄,抄完早点走,晚上还有台变速箱要修,车主等着取。”
朴成焕在另一边坐下,凑过来扒拉了两下草稿本,撇撇嘴:“林叙你还随身带本子?我们混圈子的,谁上课带这玩意儿。”
“你们混圈子的,等会儿被罚了别喊我救你们。”林叙挑了挑眉,拧开笔帽,低头就开始抄。她写字速度快,字迹清隽工整,没一会儿就写了半页。
赵仁范捏着空白的草稿本,指尖在纸面上划来划去,半天没动笔。他长这么大,除了修车画改装图纸,就没正经写过这么多字,更别说抄这种枯燥无味的校规。越想越觉得憋屈,罗振华设套把他们关进来,凭什么还要他老老实实抄书?
旁边的学生大多也磨磨蹭蹭,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交头接耳聊天,真正动笔的没几个。大家都觉得,罗振华也就吓唬吓唬人,总不能真把几十号人都扣在这里过夜。
主席台上的老师看底下乱糟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敲了好几次讲台都没用。他无奈地看向罗振华,眼神里带着求助——这群刺头,也就罗振华镇得住。
罗振华迈步走下主席台,沿着观众席的过道慢慢走。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所过之处,聊天的立刻闭嘴,睡觉的猛地抬头坐直,所有人都装模作样地拿起笔,哪怕本子上一片空白。
走到赵仁范这一排时,他停下了脚步。
目光落在赵仁范面前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的草稿本上,罗振华眉头微蹙:“为什么不写?”
赵仁范抬眼,撞进他冷冽的视线里。少年骨子里的桀骜瞬间冒了上来,梗着脖子,语气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嚣张:“不好意思啊——没带笔。”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抬起双手,左右两只手同时比出那个极其敷衍又挑衅的不文明手势,手腕轻轻晃了晃,眉梢一挑,嘴角扯着点满不在乎的笑。
一个手势已经够侮辱人了,两只手一起比,摆明了就是故意挑衅,半点面子都不给。
周围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前排的学生偷偷回头看,个个屏住呼吸,既觉得赵仁范胆子大,又替他捏一把汗。朴成焕也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笑了声,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摆明了同进同退。
林叙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拽了拽赵仁范的校服袖子,低声道:“你疯了?故意惹他干什么?”
“怕什么。”赵仁范嘴硬,没收回手,依旧直直盯着罗振华,“我说的是实话,没带笔就是没带笔。”
罗振华看着他那双比着挑衅手势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了几分。他没废话,往前迈了一步,伸手精准攥住了赵仁范右手的小拇指。
“没带笔?”他语气平淡,手上力道却骤然收紧,“那我帮你长长记性,下次就记得带了。”
“呃——!”
钻心的疼瞬间从小拇指传来,像有钳子狠狠夹住骨头,又像要把指节生生掰断。赵仁范脸色瞬间白了,额角瞬间冒了一层冷汗,身体本能地想往回缩手,却被罗振华攥得死死的,半分动弹不得。
他咬着牙硬撑,不肯喊疼,不肯服软,只是眉头拧成一团,死死盯着罗振华,眼底还撑着最后一点桀骜。可指尖传来的剧痛越来越清晰,连带着整条胳膊都发麻,他攥紧了左手的拳头,指节泛白,连带着身体都微微发颤。
“赵仁范!”林叙猛地站起身,伸手想去拉罗振华的胳膊,又怕自己动手反而让他更用力,只能急声道,“罗组长,他知道错了!笔我这里有,他马上就抄,你松手!”
她太清楚赵仁范的性子了,吃软不吃硬,真硬扛下去,吃亏的只能是他自己。这双手是用来修车的,真伤了骨头,以后拆发动机、拧螺丝都受影响。
罗振华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焦急的脸上停留两秒,又落回赵仁范惨白的脸上。沉默几秒,他猛地松开手,退了半步。
“给你笔,现在开始抄。”罗振华声音冷硬,“一个半小时,抄满三页。时间到了没写完的,自己承担后果。”
赵仁范立刻收回手,左手紧紧攥着自己发麻的小拇指,指节又红又肿,疼得指尖都在抖。他咬着牙,大口喘了两口气,硬是没哼出一声疼。
林叙立刻从笔袋里翻出一支按动中性笔,塞到他手里,眉头皱得紧紧的:“傻不傻啊你?跟他硬刚有什么好处?先把这关过了再说,手指没事吧?我看看。”
“没事。”赵仁范闷声说,把手指往身后藏了藏,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可笔握在手里,小拇指使不上劲,连笔都捏不稳。他试了两次,都差点把笔掉在地上。
林叙叹了口气,没戳破他的嘴硬,只是把自己的本子往他那边挪了挪:“我抄得快,等会儿你抄我的。别逞强了,真把手指掰坏了,以后谁跟我搭伙修变速箱。”
她嘴上吐槽着,手里却悄悄放慢了抄写速度,特意把字写得大了点,方便他一会儿照着抄。赵仁范侧头看着她认真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心里堵得发慌的憋闷,忽然就散了一点点。
一个半小时的时限很快就到了。
老师挨个收本子,一圈走下来,脸色越来越差。几十号人里,真正抄满三页的连十个都不到,大多只写了半页,还有人交上来的是空白本子,摆明了破罐子破摔。
“罗组长,这……”老师抱着一摞参差不齐的本子,为难地看向罗振华。
罗振华点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他走到场馆中央,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没写完的,站到前面来。”
没人动。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抱着法不责众的心思,觉得总不能惩罚几十号人。
“我再说一遍,没写完的,主动出来。”罗振华语气沉了几分,“等我点名,就不是现在这么简单了。”
人群骚动了一会儿,陆陆续续有十几个人磨磨蹭蹭走了出去,大多是低年级的学生,站成一排耷拉着脑袋。赵仁范因为手指疼,只抄了两页多一点,差了小半页。他刚想起身,被林叙一把按住了。
“你干嘛?”林叙压低声音,“你这也差不了多少,混过去算了,出去肯定受罚。”
“差一点也是没写完。”赵仁范抿了抿唇,梗着脖子,“我赵仁范还不至于混水摸鱼。”
他挣开她的手,站起身往前排走。朴成焕也只写了一页多,见状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队伍里,站在最前面,依旧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罗振华扫了一眼站出来的二十多个人,语气平淡:“规矩提前说了,没写完,就要受罚。”
他转头对旁边的工作人员吩咐了两句,那人很快从储物间拿出来一沓脱毛膏和小刮板,摆在前面的桌子上。
“每个人,自己过来拿一支,把一侧的腋毛刮干净。”罗振华的声音清清楚楚传遍全场,“什么时候刮干净了,什么时候坐下继续抄。”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什么?!刮腋毛?!”
“有没有搞错啊!这也太丢人了吧!”
“我不要!换个惩罚行不行!”
少年人最爱面子,尤其是这群混圈子的混混,平时光着膀子打球、打架都无所谓,可当众刮腋毛,比打他们一顿还难受。这要是传出去,以后在学校里根本抬不起头。
赵仁范也皱紧了眉,脸色难看至极。他宁可再挨一顿打,也不想做这种丢人的事。
“不愿意?”罗振华挑眉,“不愿意也行,现在回去抄书,抄完五页才能走。选哪个,自己决定。”
众人面面相觑,抄五页书对他们来说比登天还难,可刮腋毛又实在丢人。有人犹豫半天,最终还是磨磨蹭蹭拿起了脱毛膏,躲到柱子后面草草刮了两下,红着脸跑了回来。
也有硬扛着不肯动的,站在原地梗着脖子,死活不肯伸手拿。
朴成焕站在最前面,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喊出声:“抄这些破玩意儿有什么用!学这些校规守则,能当饭吃吗?我们是来学汽修的,不是来背这些没用的大道理的!”
“就是!理论课有什么用!修车靠的是手,不是嘴皮子!”
立刻有人跟着附和,声音越来越大,都觉得找到了反抗的由头。
赵仁范也抬眼看向罗振华,沉声道:“他说得对。我们是汽修专业的,学这些没用的东西,不如多拆两台发动机。你要是真想让我们上课,就上点有用的。”
罗振华看着这群一脸不服的少年,沉默了几秒,忽然点了点头:
“好。既然你们觉得理论课没用,那就上实操课。”
他抬手指向场馆大门,“现在所有人,去实训楼汽修大厅。我倒要看看,你们嘴里所谓的有用,到底有几分本事。”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喜色。
实操课对他们来说可比抄书轻松多了,天天泡在修车巷,拆车修车都是家常便饭,还能难住他们不成?
“走就走!谁怕谁!”
“就是!实操课还能难倒我们?”
人群瞬间躁动起来,纷纷往门口走,刚才的憋屈一扫而空,个个都觉得终于能扬眉吐气一把了。
赵仁范也松了口气,揉了揉还在发疼的小拇指,转身往回走。林叙站在台阶上等他,见他过来,无奈地摇了摇头:“满意了?真去上实操课,我看你等会儿还笑不笑得出来。”
“实操有什么好怕的。”赵仁范撇撇嘴,“修刹车换机油这些,我闭着眼都能弄。”
林叙看着他一脸自信的样子,没再多说,只是心里隐隐觉得,罗振华的实操课,绝对不会像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一行人乌泱泱地往实训楼走,夕阳透过走廊的窗户斜斜照进来,把少年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没人知道,接下来的这节实操课,会彻底颠覆他们对“修车”的认知,也会狠狠砸碎他们那点自以为是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