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赛团体一等奖的热度,在九云职高足足烧了一周。
校会公开表彰,奖金当场发放,公告栏贴了三人的领奖合照,连校长都特意在实训课上过来转了一圈,拍着赵仁范的肩膀说“好好练,将来也是门正经手艺”。从前见了他们就皱眉的老师们,态度也缓和了不少,路上碰见会点头打个招呼,连带着班里混日子的学生,看他俩的眼神都多了几分佩服。
后街修车巷的生意也跟着火了起来。不少周边住户听说这里有拿过市奖的师傅,都推着车过来检修,铁盒里的零钱攒得飞快。三人每天放学扎进巷子里,修车、刷题、备省赛,日子过得充实又规整,连朴成焕都很少再提以前混圈子的事,每天抱着知识点小册子背得认真。
可骨子里的念头,哪是一张奖状就能彻底掰过来的。
赵仁范嘴上不说,心里那点对张权赫的念想从没彻底断过。他算过,就算拿了省赛奖金,毕业进厂当技师,一个月也就几千块,想攒钱开店不知道要熬到什么时候;可传闻里跟着张权赫干,一单活就能顶普通人半年工资,来钱快,出头也快。
朴成焕也一样。他家里条件普通,下面还有个弟弟读书,总想着早点挣钱帮衬家里。踏踏实实熬技术太慢了,慢到他总觉得心里没底。
这天午休,两人躲在教学楼后抽烟,底下一个兄弟凑过来,神神秘秘递过来个消息:“范哥,焕哥,张权赫那边最近在物色新人,就喜欢能打、懂修车的,说是跑运输看场都用得上。我托人问了,人家说要是有实打实的打斗视频,手艺也过关,可以安排见一面。”
赵仁范指尖的烟顿了顿,抬眼看向朴成焕。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动摇。
“靠谱吗?”朴成焕沉声问。
“绝对靠谱!我表哥就在他手下做事,骗你们我吃不了兜着走。”兄弟拍着胸脯保证,“就是得要最近的视频,得是真打,不能太敷衍,人家要看身手和狠劲。”
兄弟走后,巷子里安静了半晌。
朴成焕先开了口:“省赛我们继续比,不耽误。就当多留条路,万一成了呢?”
赵仁范碾灭烟头,喉结动了动:“林叙那边……”
“别让她知道。”朴成焕打断他,“她肯定不乐意,觉得是歪路。咱们就拍一次,行不行就这一回,成了最好,不成就彻底收心,专心搞比赛。”
赵仁范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头。
他不是不知道林叙说的“手艺攥在手里才安稳”有道理,可底层少年摸爬滚打惯了,总怕踏实走路太慢,抓不住眼前看得见的机会。就像溺水的人,明知大船稳,可手边飘过一块浮木,也忍不住想先攥住再说。
两人约好,第二天放学趁林叙去校外取配件,在后街最偏的巷子里比试一场,录完视频就删记录,权当什么都没发生。
他们没料到,这场私下的比试,会撞进最不该撞见的人眼里。
周一的晨会,九云职高的操场照旧乱糟糟的。
学生们三三两两扎堆站着,交头接耳、嚼口香糖、偷偷玩手机,主席台上校长讲话,底下该聊什么聊什么,连国旗升起都没几个人正经抬头。多年的散漫早已刻进骨子里,没人把校领导的三令五申当回事。
直到校长侧身,伸手引着一行人走上主席台,漫不经心的喧闹才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骤然卡壳。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穿着笔挺的制服,身形挺拔,眉眼锐利如刀,扫过台下时眼神冷得像冰。他身后跟着四五名同样着装的工作人员,个个神情严肃,和周围吊儿郎当的学生形成刺眼的对比。
“全体安静!”校长的声音比平时严肃十倍,“今天起,市教权保护局工作组正式进驻我校,开展校园乱象专项整治。这位是工作组组长,罗振华老师。”
台下响起零星的议论声,很快又被罗振华抬手压了下去。
他没拿话筒,往前站了一步,声音不算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操场。
“我叫罗振华。接下来三个月,九云职高所有校纪校规、学生行为,由教权保护局全权监管。”
“第一条,拉帮结派、聚众斗殴者,一经查实,记大过起步,情节严重直接劝退。”
“第二条,逃课旷课、抽烟酗酒、欺凌同学者,停课反思+校园劳动,屡教不改者,移送相关部门处理。”
“第三条,校外周边三百米内,本校学生寻衅滋事、打架生事,和校内同责,一样处分。”
他语速平缓,没有拍桌子,没有扯嗓子,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水面上,砸得底下人心头发紧。
前排几个平时嚣张惯了的混混,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连头都不敢抬。
赵仁范站在班级队伍末尾,微微皱着眉,心里有点发沉,却没太当回事。他想着,只要不在校内闹,私下在后街巷子比划,谁也抓不到把柄。
朴成焕站在他斜前方,背挺得很直,也没说话,只是指尖微微蜷了蜷。
晨会散场,整个校园的气氛都变了。
楼道里再也没人扎堆打闹,抽烟的都躲去了最偏的消防通道,连上课睡觉的人都少了大半。教权局的人沿着走廊挨个巡查,眼神扫过之处,所有人都老老实实趴在桌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天下来,风声鹤唳。
不少人都在私下说,这次是来真的,好几个人已经被抓了典型,处分通知当天就贴了出来。
朴成焕趁着课间找到赵仁范,压着声音问:“今天放学……还去吗?”
赵仁范靠在窗边,看着楼下巡查的制服身影,抿了抿唇:“去。巷子偏,他们查不到那边。就打一场,速战速决。”
他总觉得,就差这最后一步。视频递上去,要是能搭上张权赫的线,以后的路就宽了。至于教权局的整顿,只要自己不撞在枪口上,就没事。
傍晚放学,林叙跟两人打了招呼,说去城外配件店取定制的油封,要晚一点回巷子。
赵仁范随口应着,等她骑车走远,立刻和朴成焕对视一眼,两人推着机车,绕路去了后街最深处的旧巷子。
这里常年堆着废弃杂物,很少有人来,是他们以前私下约架的老地方。墙角架好手机,调整好拍摄角度,画面刚好能拍下整片空地。
“老规矩,点到为止,打出动静就行。”朴成焕活动着手腕,脱掉外套扔在一旁,“别下手太重,免得带伤被林叙看出来。”
“废话。”赵仁范扯了扯领口,眉眼间又泛起熟悉的桀骜,“输的人,视频剪辑归你。”
话音落下,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拳风带着风声,格挡碰撞发出闷响,脚步碾过地面的尘土,扬起细碎的灰。和从前一样,两人都没下死手,却都拿出了十足的力道,每一下碰撞都足够响亮,画面看着冲击力十足。
打着打着,赵仁范心里那股久违的躁动又涌了上来。他好像又回到了以前,靠拳头挣面子、靠打斗博名头的日子,痛快,直接,不用背枯燥的公式,不用想遥遥无期的未来。
“砰——”
朴成焕挨了一拳,踉跄着退了两步,随即笑了声:“可以啊,这段时间没练打架,手还没生。”
“少废话。”赵仁范喘了口气,刚要再上前,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巷口站着几道身影。
他动作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朴成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巷口逆光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正是罗振华。
他依旧穿着制服,手里拿着记事本,身后跟着两名工作人员,眼神平静地看着场中的两人,还有墙角架着的、正在录制的手机。
不知道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空气瞬间凝固。
刚才还响彻巷子里的打斗声彻底消失,只剩下风吹过杂物堆的细碎声响。
赵仁范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心里瞬间涌上一股慌乱,又很快被桀骜压下去。他梗着脖子,没说话,也没解释。
朴成焕也站直了身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后背已经微微绷紧。
罗振华迈步走了进来,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他先走到墙角,拿起那台还在录制的手机,按了停止,随手翻了翻前面的片段,又抬眼看向两人。
“市赛一等奖的得主,背地里就在干这个?”
他语气很淡,听不出喜怒,却比破口大骂还让人难受。
“拿了奖状,受了表彰,学校指望你们靠技术争光,你们就在校外巷子里打架拍视频,想给谁看?给外面的混混头子看?”
赵仁范喉结滚了滚,硬着头皮开口:“我们就是私下切磋,没惹事。”
“切磋?”罗振华挑眉,指了指手机屏幕,“录得这么清楚,角度这么讲究,是切磋,还是拍给张权赫看的投名状?”
一句话戳破了两人所有的心思。
赵仁范脸色微变,朴成焕也垂下了眼。
他们以为藏得很好的心思,在对方眼里一目了然,像个拙劣的笑话。
“我看过你们俩的档案。”罗振华把手机放在一旁的废木箱上,目光扫过两人,“高一进校就开始拉帮结派,大小斗殴十几回,记过处分攒了半本。刚拿了个奖,以为自己改邪归正了?骨子里还是想着靠打架走捷径,靠傍大佬混饭吃。”
“你们觉得这是出路?我告诉你们,这是死路。”
“跟着张权赫混,今天能靠打架被他看上,明天就能因为没用被他踢开。打出来的名头都是虚的,惹出来的事才是真的。真等犯了事进去,你们那点修车手艺,连给自己兜底的资格都没有。”
他话说得重,却句句戳在实处。
赵仁范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发汗,想说什么反驳,却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想反驳说“我们还有比赛”,想说“我们只是试试”,可在罗振华锐利的目光下,所有辩解都显得苍白又幼稚。
“按规定,校外聚众斗殴,录视频传播,记大过一次。”罗振华翻开记事本,提笔写着什么,“明天上午八点,到教权局办公室报到。停课两天,写五千字检讨,下周开始,每天放学留校劳动一个月。”
“要是不服,现在就可以找校长申诉。但我提醒你们,再有下一次,就不是记过劳动这么简单了。”
写完处分,他合上本子,拿起手机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转身往巷口走。
路过两人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留下最后一句话。
“有手有脚有手艺,偏要走最歪的路。你们自己好好想想,到底值不值。”
一行人走出巷子,脚步声渐渐远去。
空荡荡的旧巷里,只剩下赵仁范和朴成焕两个人,还有满地尘土。
手机架还倒在墙角,刚才的打斗痕迹清清楚楚,像个赤裸裸的嘲讽。
朴成焕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套,拍了拍灰,声音有点闷:“这下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赵仁范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地面,胸口憋着一股无名火。
有被抓包的狼狈,有被戳破心思的难堪,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忽然觉得很没劲,从前觉得威风无比的打斗,此刻看着满地狼藉,只觉得荒唐。
“西吧。”他低低骂了一句,踹了脚旁边的废纸箱。
两人收拾东西走出巷子时,迎面刚好撞上取完配件回来的林叙。
她骑着小摩托,车把上挂着配件袋,看见两人灰头土脸的样子,又瞥了眼巷子深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她没问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赵仁范紧绷的侧脸,轻声说了句:“回去吧。”
赵仁范抬眼,撞进她平静的目光里,心里忽然更堵得慌。
他别开脸,闷声嗯了一下,推着机车往前走。
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后街的风卷着尘土吹过,谁都没有说话。
教权局的铁拳,终究还是砸到了他们头上。
可少年人的执拗与迷茫,还没彻底散场。这场迎面撞上的处分,是当头棒喝,还是仅仅让他们暂时收敛,谁也说不准。
九云职高的整顿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