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名后的两周,后街修车巷的灯亮得一天比一天晚。
团体赛最磨的是配合。起初三人各有各的修车习惯,赵仁范拆装下手快但零件摆放随性,朴成焕递工具总慢半拍,林叙排查故障习惯按自己的节奏来,第一次模拟合练,愣是比规定超时了近十分钟。朴成焕瘫坐在旧车架上喘气,挠着头喊:“不行不行,各干各的太乱了,得定死分工。”
林叙当天就重新划了职责:赵仁范主刀发动机拆装,管机械结构,手稳速度快,负责核心拆解与复位;朴成焕做辅助配合,管油路、气路排查与零件递送,记熟所有工具型号,做到伸手就递;她自己总控全局,主电路故障与整体故障逻辑判断,最后负责整车调试验收。
定好分工,剩下的就是死练。
每天放学,巷子深处的空地上就响起整齐的金属碰撞声。赵仁范拆缸盖的速度越练越快,指尖摸过零件就能精准归位;朴成焕把二十几种工具的摆放位置背得滚瓜烂熟,闭着眼都能摸对型号;林叙找了十几套往届大赛的故障题库,每天换着花样设置隐蔽故障,逼另外两人练快速定位。
铁盒里的修车零钱越攒越厚,他们凑钱买了专业扭矩扳手和高精度测电笔,赵仁范还偷偷用自己攒的私房钱,给林叙换了个新的帆布工具包——旧的侧边磨破了个洞,她自己缝了两针还在用。新包递过去的时候他嘴硬,说是集市上顺手淘的,便宜货,扔了也不心疼。林叙接过包,指尖碰到厚实的帆布,抬眼看他别扭的侧脸,轻声说了句谢谢。
朴成焕在旁边啃着面包看热闹,嗤笑一声:“某人上周还说买新包浪费钱,转头就给人买了。”
赵仁范耳尖一热,抬手就朝他比了个不文明手势:“西吧,吃你的面包,少废话。”
打闹归打闹,训练半点没落下。到赛前最后一周,三人的团体配合已经无比默契,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故障排查速度比最初快了近一倍,连最难的三重隐蔽故障,都能在规定时间内稳稳搞定。
比赛当天,学校派了大巴送参赛队伍去市职教中心。
赛场里聚了全市十几所职高的汽修队伍,大多穿着统一的实训服,工具箱整整齐齐,看着专业又规整。九云高中就来了他们三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拎着半旧的工具箱,往人群里一站,像临时凑出来的野路子队伍,旁边好几所学校的选手扫过来的眼神都带着点轻视。
朴成焕撇撇嘴,压低声音:“看不起谁呢,等会儿让他们见识见识。”
“别分心,按平时练的来。”林叙检查着工具,语气平静。
赵仁范没说话,只是把工具箱往身前挪了挪,指尖敲了敲箱盖。少年眉眼间的桀骜收了大半,只剩沉下心的认真。
检录、进场、宣读规则,赛场很快安静下来。
第一轮考核:发动机标准拆装计时赛。
裁判哨声一响,全场瞬间响起密集的金属碰撞声。赵仁范上手极快,套筒扳手卡进螺栓的动作干脆利落,拆下来的缸盖、活塞、气门组按顺序一字排开,丝毫不乱。朴成焕跟在他身侧,工具递得分毫不差,他要几号套筒,指尖刚抬,对应的工具就已经递到了手边。
林叙站在侧方,目光扫过每一步拆装,偶尔轻声提示一句力矩规范,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两人听见。
停表的那一刻,裁判报出的时间比他们平时训练还快了半分钟。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稳。
第二轮是团体故障排查,也是分值最高的一环。
组委会给每支队伍设置了三重隐蔽故障,涵盖油路、电路、传动三个模块,故障点藏得极偏,旁边好几支队伍刚上手就卡了壳,对着发动机团团转。
赵仁范先拆了进气系统排查油路,朴成焕同步检查传动齿轮间隙,林叙拿着测电笔顺着线路逐段检测。刚查到一半,朴成焕那边先出了状况:“油路没问题,滤芯、油管都通,火花塞也正常。”
赵仁范眉头微蹙:“传动间隙也在标准范围内。”
两人同时看向林叙。
少女指尖停在点火器旁的一根细线上,测电笔灯亮得微弱。她没急着下结论,拆开绝缘皮看了一眼,抬头道:“铜线内部断了大半,虚接,低速不明显,高负荷就断火。还有两个故障点,一个在油箱滤网,一个在齿轮定位销磨损,你们再查。”
两人立刻动了手,果然和她说的分毫不差。三重故障全部定位、修复、试车成功,整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裁判在记分册上打了个极高的分数。
最后一轮整车电路改装与调试,考的是规范与稳定性。
林叙负责走线布局,赵仁范固定接线柱,朴成焕收尾做绝缘包裹。线束走得横平竖直,焊点饱满光滑,连最挑剔的裁判过来检查,都点头夸了句“走线规范,细节到位”。
全部考核结束,三人走出赛场时,后背都浸了薄汗。
朴成焕灌了大半瓶冰水,长长舒了口气:“爽!我感觉咱们发挥得比平时还好。”
“应该稳了。”赵仁范靠在墙上,嘴角不自觉往上扬。他长这么大,第一次靠本事、靠正经比赛赢存在感,比从前打架打赢了一百次都踏实。
林叙看着赛场里陆续出来的选手,轻轻点头:“等结果吧。”
颁奖典礼在下午举行。
三等奖、二等奖依次念完,都没有九云高中的名字。朴成焕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嘴里不停念叨“不会吧不会吧”。赵仁范表面装得淡定,指尖却无意识抠着墙皮,目光死死盯着主席台。
直到主持人念出“团体一等奖——九云职业高中”的时候,三个人都愣了一秒。
“我靠!第一!”朴成焕差点跳起来,一巴掌拍在赵仁范背上。
赵仁范没顾上怼他,眼睛亮得惊人,侧头看向身边的林叙。少女也正看着他,眼里含着浅浅的笑意,像落了细碎的光。
上台领奖的时候,少年脊背挺得笔直。金色奖牌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烫得胸口发暖。他低头看着奖牌,忽然觉得,从前那些靠打架挣来的名头,全都是虚的;只有靠双手、靠本事赢来的认可,才是实打实攥在自己手里的。
返程的大巴上,朴成焕拿着奖牌拍了一路的照,嚷嚷着回去要给兄弟们开开眼。赵仁范靠在窗边,奖牌攥在手心,时不时瞟一眼旁边闭目养神的林叙,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回到学校的时候,晚自习还没下。
实训老师早就等在校门口,看见三人脖子上的金牌,笑得合不拢嘴,拍着赵仁范的肩膀说:“好小子,真给咱们学校长脸!下周校会公开表扬,还有奖金!”
消息很快传遍了年级。从前只知道他们俩是能打的混混头,如今拿了市赛一等奖,看过来的眼神全变了。课间围过来搭话的人挤了半圈,连从前不怎么来往的优等生都过来问比赛细节。
赵仁范没怎么摆架子,问技术问题就好好答,夸他厉害就淡淡应着,少了从前的桀骜戾气,多了点沉稳的劲儿。
放学之后,三人照旧去了后街修车巷。
朴成焕买了烤串和汽水,摆在旧木板上,算是庆祝。铁盒里的修车钱加上比赛奖金,凑起来不是小数目。他扒拉着铁盒里的零钱,兴致勃勃:“这笔钱咱们攒着,先把工具全换一套新的,以后接更多单子,说不定毕业就能凑个开店的启动金!”
“开店还早。”林叙拧开汽水瓶盖,“先把本事练扎实。”
赵仁范咬着烤串,看着巷口昏黄的灯光,低声说了句:“早晚会开的。”
晚风穿过巷道,带着机油味和烧烤的香气,三个少年围坐在小小的木板旁,说着未来的打算,眼睛里都亮着光。没人提从前的打架混圈,没人想虚无的捷径,日子忽然就变得清晰又踏实。
快散场的时候,巷口路过两个低年级的学生,边走边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教权保护局好像要来人了,专门整治咱们学校的乱象。”
“真的假的?那以后是不是不能随便打架了?”
“谁知道呢,听说来的人特别狠,别的学校都被收拾惨了。”
声音渐渐远了。
朴成焕嗤了一声:“来就来呗,反正咱们现在又不惹事,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赵仁范点点头,没太往心里去。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接下来的省赛选拔,还有攒钱开店的念头,那些混乱的过往,他早就想撇干净了。
林叙没说话,指尖轻轻摩挲着汽水瓶身。她抬眼望了望巷子深处的黑暗,心里隐约掠过一丝预感。
九云职高乱了这么多年,这场整顿,恐怕不会轻易过去。
但此刻,巷子里的灯光还暖,汽水还冒着泡,奖牌的温度还留在胸口。少年们的欢喜是真的,踏实也是真的。
他们还不知道,一场席卷整个校园的铁拳风暴,已经在路上了。安稳发光的日子,只剩下短短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