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云职高的下午课,从来谈不上什么正经秩序。
预备铃扯着沙哑的声响响过两遍,楼道里依旧乱哄哄的。抽烟的、扎堆打闹的、靠着栏杆瞎扯闲天的随处都是,没人急着回教室。这所职高和普通高中不一样,大部分人本就是混日子熬学籍,上课睡觉、下课疯玩是常态,踏踏实实读书的没几个,整栋教学楼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散漫、荒废、无人管束的松弛乱象。
全校安分学习的,也就固定那两个男生,永远缩在教室最前排,两耳不闻窗外事,在满是混混的班级里安安静静刷题,算是这片淤泥里仅有的两点亮色。
方才校门口空坪那场短暂的打斗,已经传遍了半个年级。
几个被放倒的低年级混混早灰溜溜跑没影了,连头都不敢回。原本围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去,只剩下零星几个人边走边回头,还在小声议论那个新来的转学生。
太反常了。
长得干干净净,眉眼软、气质乖,看着像是随便就能被人起哄拿捏的小姑娘,结果出手又快又稳,不吵不闹,几秒钟收拾完一群找茬的,全程淡定得不像话。
树荫底下,赵仁范随手摁灭了指尖的烟。
烟头丢进脚边的空饮料罐里,发出一声轻响。他抬眼,目光淡淡落向不远处的林叙,脸上没什么情绪,冷着脸,一副惯常的漠然模样。
他长得偏高,红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身上,头发偏长,遮着眉眼,看着有点凶,又有点没睡醒的慵懒。偶尔不耐烦了就会随口蹦一句“西吧”,抬手比个敷衍又幼稚的不文明手势,看着混不吝,实际上脾气算不上坏,就是不爱讲道理、不爱守规矩,典型被自由散漫的职高环境养出来的少年。
外人总把他和朴成焕当成死对头。
两人确实天天不对付。
碰面就抬杠,没事就较劲,操场、楼道、校门口修车巷,一点小事就能互相呛半天,偶尔还会直接上手打一架。打得认真,却不记仇,打完各自拍拍衣服走人,下次该斗继续斗,该并肩顶外校麻烦又莫名默契。没人真懂他们频繁缠斗的目的——不是为了地盘,也不是为了装威风,就是想打出点动静,打出点名头。
两人都听说过张权赫。
那是市里圈子里真正混出头的前辈,传闻跟着他干,收入远比职高学生瞎打工、瞎混日子靠谱,甚至有日入千万的说法。对两个没出路、不爱读书、未来一片空白的少年来说,这是唯一看得见的、所谓“挣大钱”的路子。
他们打架、较劲、折腾动静,说白了,就是想被看见。
想被张权赫的人注意到,想有个能投靠、能跟着做事、能赚钱的去处。
读书?两人从来没想过。
课堂对他们来说只是发呆、睡觉、耗时间的地方,课本永远崭新,笔记永远空白,文化课一塌糊涂,也完全不在乎。他们的世界里,现阶段只有机车、修车、打架、较劲、混名头,学习是最没用、最遥远的东西。
朴成焕站在旁边,看着人群散尽,淡淡开口:“新来的挺能打。”
语气很平,没有惊讶,只是客观随口一提。
赵仁范嗯了一声,视线还停留在林叙身上。
好奇,仅此而已。
没有心动,没有好感,没有一见钟情,半点暧昧都没有。
他只是纯粹觉得奇怪。
他在九云职高待了这么久,见过的女生无非就两种,要么胆小怕事,被混混一吓就慌;要么跟着圈子混,学着说脏话、抱团耍横,一身戾气。
从没见过林叙这样的。
看着软、看着乖、看着干净得和这所学校格格不入,偏偏身手利落,出手有分寸,不疯不凶,只是安安静静解决麻烦。
她打完人没有张扬,没有得意,甚至懒得多看周围一眼,只默默整理自己的转学资料,平静得过分。
“看着不像这里的人。”赵仁范低声说了一句,习惯性啧了一声,又随口带了句,“西吧,藏得挺深。”
他脸上依旧是冷冷的,只是眼底多了点探究,像看见一件新鲜、看不懂的东西,仅此而已。
朴成焕斜他一眼:“少没事凑热闹。”
“我凑什么热闹了?”赵仁范立刻抬杠,耳尖微微有点热,嘴上硬得很,“我就看看不行?”
两人习惯性拌了两句,没再多说。
常年相爱相杀的模式就是这样,一秒抬杠,一秒消停,没人真往心里去。
不远处,林叙整理完所有手续,顺着校道往教学楼走。
她路过梧桐树荫,路过两个在校内名气最大、最能折腾的男生,视线淡淡扫过,没有停留,没有打量,没有刻意回避,只是极其自然地看了一眼,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最基础的礼貌,然后径直走了过去。
她也没多想。
来之前她就知道九云职高乱,混混多,派系多,打架是家常便饭。她独居多年,早就习惯了各色各样的人,对这种常年混迹校园、不爱读书的少年,没有偏见,也没有兴趣。
刚才出手,纯粹是不想刚来就被缠上。
她懒得应付没完没了的骚扰,不如一次性立好态度:不惹事,也别来惹我。
至于赵仁范、朴成焕是谁,厉害不厉害,在学校是什么地位,她完全不在意。
教学楼走廊吵吵闹闹,追逐打闹的脚步声、玩笑声、骂人声混在一起。偶尔有老师走过,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管不住。
这就是九云职高最平常的日常。
班主任把林叙带进教室的时候,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两秒,随后又嗡嗡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全班几十号人,大半都是上课走神、下课乱窜的学生,一个个懒散惯了,看新转学生的眼神直白又随意,带着看热闹的新鲜感。
唯有前排两个男生坐得笔直,安安静静看着书本,连抬头的次数都很少,习惯性避开所有热闹和纷争。
班主任简单介绍了两句,把林叙的座位安排在靠窗倒数第二排。
邻座,就是赵仁范。
他比林叙先回教室,此刻正趴着桌面,半边脸埋在臂弯里,头发遮住眼睛,懒洋洋的,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听见动静,他只是慢悠悠抬了下头,视线扫了林叙一眼,又若无其事低了回去,继续趴着,半点主动搭话的意思都没有。
陌生,平淡,毫无波澜。
林叙放下书包,安静落座。
她翻开课本,瞬间暴露了自己极致的偏科。
数理化类的书本边角被她翻得很熟,里面有她自己标注的重点、公式、简易拆解思路,字迹清晰、逻辑规整。而语文、英语课本崭新雪白,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她不擅长死记硬背、枯燥背诵的东西,唯独对逻辑、结构、机械、原理类的内容天生敏感。
从小喜欢机车,喜欢拆解、组装、研究结构,没人教,自己摸索,慢慢熟练。父母离婚后各自生活,对她不管不问,只固定打生活费,她一个人住,一个人过日子,闲下来就修车接单,靠自己手艺补贴生活,早就习惯了独立、安静、不靠任何人。
课间的时候,班里几个男生凑过来搭话。
都是刚才在楼下亲眼看见她动手的人,态度很客气,甚至带着点讨好,主动跟她说校内哪些人不能惹、哪些区域容易出事、以后有事可以喊他们。
林叙听得认真,礼貌应声,不多聊,不攀关系,不混圈子。
她只是想安安稳稳读完这几年,踏踏实实学自己想学的汽修机车技术,没必要卷入乱七八糟的派系纠纷。
一旁趴着的赵仁范被吵得抬了好几次头。
他靠着椅背,漫不经心地看着这一幕,依旧只是好奇。
这个新来的,明明刚转学第一天就收服了一堆人,却半点要当大姐、混圈子的意思都没有,待人客气,却始终隔着距离,不热络、不疏离,分寸刚刚好。
他心里依旧没任何别的情绪。
不喜欢、不心动、不留意长相,纯粹觉得——这人有点怪。
很特别,但也仅此而已。
没过多久,课间结束,上课铃响。
老师在讲台上照着课本念枯燥的汽修理论,底下大半人都在走神、睡觉、玩手机。
赵仁范也一样。
他听不懂,也不想听。
他修车靠手感、靠常年实操、靠一遍遍拆装摸索,课本上死板的公式、理论、力学原理,他看着就头疼,从来懒得学,也从来觉得没用。
他百无聊赖转着手里的金属戒指,余光瞥见旁边的林叙。
她没睡觉,没走神,低头安安静静刷题。
草稿纸上整整齐齐排布着公式、受力分析、电路逻辑,步骤清晰,下笔极快,看起来毫不费力。
赵仁范看得愣了两秒。
他见过会读书的好学生,也见过会修车的混混,第一次见到能修车、还能把理科理论学得这么顺的人。
他憋了半天,实在压不住心里的疑惑,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
“你理科很好?”
语气普通,纯粹提问,没有搭讪,没有暧昧。
林叙抬头,淡淡应声:“还行,偏科,只会理科和实操,文科很差。”
“西吧。”赵仁范下意识低低骂了一句,满脸费解,“真搞不懂,这种破公式有什么好学的,修车又不用算这些。”
这是他最真实、最直白的想法。
在他眼里,理论就是废话,上手会修、能修好、能赚钱才是真的。
林叙很平静地解释:“很多故障、异响、线路问题,手感看不出来,原理能解释清楚。你修得多应该能感觉到,有些车毛病反复,就是结构受力、线路负载的问题。”
这话一下戳中了赵仁范很多无解的疑惑。
他修车确实熟练,可总有几台车,修完没多久又坏,怎么试都找不出根本问题,只能将就凑活。
他瞬间来了点兴致,眼神认真了些,依旧只是单纯觉得这人有点东西。
“那你放学去巷子那边的修车摊不?”他随口问,“我常在那边弄车,你要是有空,我可以给你看几台老出毛病的车,你帮我看看问题。”
没有送礼、没有讨好、没有刻意拉近关系。
就是单纯,想找个懂的人,一起研究车。
林叙点头:“可以,放学有空。”
至此,两人的交集,仅仅止步于同专业、都懂修车、可以交流技术的普通同学。
一整个白天,相处都清淡得不能再清淡。
没有暧昧拉扯,没有心跳波动,没有刻意互动。
赵仁范该发呆发呆,该和兄弟拌嘴拌嘴,该不耐烦就不耐烦,偶尔随口说脏话、比不文明手势,冷脸依旧是冷脸,偶尔别扭蔫蔫的小猫性子也只是本性流露,全程没有一丝对女主的特殊优待。
他和朴成焕该较劲还是较劲,午休前又在楼道口互怼了一顿,差点直接动手,旁人早就见怪不怪。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不死不休,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每一次公开缠斗,都是在攒动静、攒名气,等着被上面的人看见。
读书依然不在他们的人生规划里。
未来、升学、正经工作,他们通通没想过。两个无人管教、自由散漫的少年,唯一的奔头,就是靠着一身能打的劲儿、一身修车的手艺,混出一条能赚钱的出路。
傍晚放学。
夕阳把校门口的巷道照得暖黄昏暗。
巷子里堆满机车、轮胎、零件、工具箱,机油味混着晚风,是赵仁范最熟悉的地方。
朴成焕推着车路过,瞥了眼跟在后面的林叙,又看了眼一脸平淡、毫无异样的赵仁范,只淡淡丢了一句:“你今天话比平时多。”
赵仁范立刻回怼:“西吧,关你屁事。”
依旧是熟悉的相爱相杀。
没有温柔,没有细腻,没有脑补,没有心动。
他对林叙唯一的不同,就是——
这个新来的转学生,有点奇怪,有点厉害,值得多看两眼,值得交流一下修车技术。
仅此而已。
晚霞漫过巷道墙头。
林叙站在机车旁,低头看着满地零件,心态平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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