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云职业高中,和普通高中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里没有埋头刷题的书声,没有紧绷的升学压力,整座校园从早到晚都弥漫着散漫、躁动、鱼龙混杂的气息。楼道里永远是嘈杂的喧闹、脏话玩笑、成群结队游荡的身影,逃课、抽烟、扎堆对峙是常态,大大小小的混混派系盘踞在校道、操场、后巷,摩擦冲突日日不断。
全校上千人,踏踏实实念书的屈指可数,也就固定那么两三个,缩在教室最前排,常年不敢参与任何纷争,是淤泥堆里仅有的一抹安分。其余绝大多数人,都是混日子、混学籍、抱团耍横的闲散少年。
九月正午的阳光毒辣,晒得柏油校道发烫,梧桐树叶蔫蔫垂落,闷热的风卷着楼道里飘出来的烟味、喧闹味,闷得人发躁。
林叙就是在这样嘈杂又荒芜的正午,踏进了九云职高的校门。
她穿一身干净简单的纯白oversize卫衣,黑长裤,乌黑长发半扎成低马尾,余下几缕软发贴在白皙细腻的侧脸。眉眼生得极软,眼尾微翘却不带丝毫凌厉,唇色浅淡清甜,整张脸是极具欺骗性的纯欲温柔,干净得过分,乖巧得过分。
光是站在乱糟糟的校门口,就和周围满身戾气、打扮张扬的职高职校生格格不入,像被随手丢进浑浊淤泥里的一捧清水。
她背着轻便的黑色双肩包,指尖捏着转学手续单,身姿纤细单薄,走路节奏轻缓,眉眼清淡无波,看不出半点局促。
没人知道,这副风吹就倒的乖巧皮囊下,藏着怎样凌厉的筋骨。
林叙的人生从来没有温室。父母早早离婚,各自重组家庭,彻底将她置之度外,常年独居在外,双亲唯一的责任,就是每月按时打来一笔生活费。无人管教、无人撑腰、无人牵挂的日子过了数年,她早已习惯万事靠自己。
她天生严重偏科,语文英语常年徘徊及格线,背书、文史记忆一塌糊涂,可数理化逻辑天赋异禀,脑子转得极快。比起枯燥的课本,她更痴迷冰冷精密的机械结构,从摩托车到机动车,内部零件、线路故障、维修改装烂熟于心,课余常年帮全城的人修车、改车赚外快,手艺老道,动手能力远超常人。
独居自保的日子里,她自学格斗防身,从不惹事,却也从不会任人拿捏,身手干净利落,招招克制,从不拖泥带水。
转学来九云职高,只是单纯换个就近的学籍,对这里的混乱乱象,她早有耳闻,也从无半分畏惧。
她安静站在教学楼下的空坪等待班主任,目光淡淡扫过四周。
不远处的台阶上,三三两两的男生扎堆抽烟打闹,染着各色头发、戴着夸张饰品的少年随处可见,嬉笑怒骂声刺耳嚣张,偶尔还有推搡打闹的动静,所有人都习惯了这种无序。
也在人群最僻静的角落,能看见两个穿着整洁校服、规规矩矩坐着刷题的男生,低着头两耳不闻窗外事,是这所烂校里仅存的、老老实实读书的异类。
巨大的反差,在九云职高早已是常态。
过于出挑的长相和过于温顺的气质,让林叙从站在这里的第一秒开始,就成了所有人的视线焦点。
躁动的职高少年们本就无事可做,无聊度日,骤然撞见这么一个长相清甜、气质软纯的漂亮转学生,眼神纷纷肆无忌惮地黏了上来,口哨声、轻佻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卧槽,新来的?长得也太正了。”
“看着软乎乎的,纯纯小白花啊,脾气肯定巨好拿捏。”
“肯定没靠山,刚来咱们学校,不得好好认识认识?”
几个常年在校道游荡、靠欺负新人找存在感的低层混混,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围了上来。
为首的黄毛男生是高二出了名的无赖,没什么真本事,只会抱团欺负弱小,吊儿郎当地晃着步子堵死林叙身前的路,嘴里嚼着口香糖,眼神轻浮地在她身上来回打量。
“新来的哪个班的?名字叫什么?”黄毛挑眉,语气拽里拽气,“刚来九云,不懂规矩是吧?哥哥们罩你,跟我处对象,以后整个校道没人敢动你一下。”
身后四五个跟班立刻跟着起哄,步步紧逼,彻底封死了林叙所有退路。
“对啊妹妹,我们哥靠谱得很!”
“别这么高冷嘛,刚来没人护着,早晚被人欺负,不如跟我们混。”
嘈杂的围堵声越来越近,几人刻意逼近身位,想用惯有的施压方式,逼得女生慌乱妥协。
换做普通女生,被一群混混当众围堵调戏,早就吓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
但林叙只是轻轻抬眼,清澈的眼眸里一片冰凉,没有慌乱,没有胆怯,只有淡淡的不耐。
她声音清甜,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冷意:“让开。”
软糯的嗓音落在一群人耳朵里,反倒成了欲擒故纵的矜持。
黄毛瞬间来了兴致,笑得更加油腻放肆,直接抬手,就要伸手去撩她垂在脸颊的碎发:“装什么乖……”
指尖即将碰到发丝的瞬间。
林叙动了。
她身形极快,看似纤细的胳膊骤然发力,手腕精准无比地扣住黄毛的手腕关节,指尖发力死死锁死他的穴位,不等对方反应,顺着他前倾的力道猛然往下一压、顺势侧身转体。
利落干脆的过肩摔,没有一丝多余动作。
“砰——!”
沉重的肉身狠狠砸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巨响震得周围喧闹瞬间停滞。
黄毛整个人被摔得七荤八素,后背剧痛,五脏六腑都像震错了位,嘴里的口香糖直接飞出去,疼得他蜷缩在地上,半天喘不上气,胳膊脱力发麻,根本撑不起身子。
全程不过一秒。
所有人瞳孔骤缩,彻底看懵了。
剩下几个跟班愣怔半秒,反应过来后恼羞成怒,嘶吼着一起冲上来。
左边一个高个男生抬手就要去抓林叙的肩膀,动作粗暴。林叙脚步轻巧后撤,避开拉扯的同时,手肘精准顶在对方小腹,力道沉稳又狠准。
“呃!”
高个男生瞬间弯腰躬身,疼得说不出话。
右侧两人同时扑来,一左一右想困住她的双臂。林叙低身避开夹击,双腿灵活穿插,精准绊住两人的重心,紧接着双手同时发力推肩。
两道身影齐齐失衡,狼狈地叠摔在地面,尘土飞扬。
最后一个男生不死心,攥着拳头胡乱挥过来,招式杂乱无章,全是街头混混的蛮劲。
林叙眼神未变,侧身低头避开拳风,抬手精准格挡,反手扣住他的小臂,膝盖快速顶击对方大腿内侧软肋,稍一用力,直接卸掉对方所有力气。
男生惨叫一声,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
短短数秒。
嚣张围堵的五个混混,全部倒地哀嚎。
有人蜷身捂腹,有人撑地喘气,有人胳膊发麻不敢动弹,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身狼狈和刺骨的疼痛。
林叙站直身子,抬手轻轻拂了拂卫衣下摆沾到的细微灰尘,动作淡然,眉眼依旧清清淡淡,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
没有狰狞的表情,没有嚣张的报复,打完一群闹事的混混,她就像随手扫走了一堆挡路的垃圾,平静得过分,也强悍得过分。
整片校道死寂无声。
围观的学生全都僵在原地,瞠目结舌,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
谁能料到?
那张纯欲温柔、看着一碰就碎的脸,配的是一身碾压全场的狠戾身手。
而人群最靠后的梧桐树荫下,两道对立又极其惹眼的身影,将这全程画面尽收眼底。
是赵仁范和朴成焕。
九云职高最有名的一对死对头,也是最离谱的相爱相杀。
两人实力相当、派系对立,见面必怼、碰面必杠,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打,谁也不服谁,处处较劲争抢地盘和风头,是全校公认的冤家。可偏偏没人敢真的撕破彻底,平日里针锋相对,真遇到外校闹事、集体冲突时,又会默契一致对外,别扭又离谱。
赵仁范穿着宽松黑色外套,拉链半开,露出里面简单的黑色内搭,身形高挑挺拔,眉眼桀骜锋利,少年气的张狂混着常年打架的痞气。他指尖夹着一根没抽几口的烟,慵懒靠在树干上,本正冷着眼跟朴成焕拌嘴,扯皮互怼。
朴成焕站在他对面,神情冷淡桀骜,气质更沉更冷,眉眼带着几分阴郁拽感,两人刚因为一点地盘小事吵得剑拔弩张。
可就在林叙出手的瞬间,两人所有的争吵、对峙、戾气,全部戛然而止。
两人同时敛声,目光死死锁定那个站在人群中央、干净又凌厉的少女。
赵仁范指尖的烟火静静燃烧,烫到指尖,他都浑然不觉。
眼底原本的散漫、桀骜、不耐烦,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震惊,以及浓浓的兴致。
他见过九云所有能打的人,无论是自己派系的兄弟,还是朴成焕手下的打手,个个都是一身戾气、凶神恶煞,靠蛮力横冲直撞。
可这个新来的转学生不一样。
她太干净了。
长相软、气质软、身形软,可打架的招式全是精准克制的技巧,没有半分蛮劲,招招制敌、干净利落,分寸感极强,不滥伤、不狠毒,却能瞬间碾压一群混混。
反差炸裂到极致。
一旁的朴成焕也微微眯起眼,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难得没有继续跟赵仁范抬杠,低声吐出一句:“有点东西。”
赵仁范没接话。
他的目光牢牢黏在林叙身上,看着她清淡平静的眉眼,看着她收拾完残局依旧从容淡然的模样,心脏莫名空了一拍。
喧闹嘈杂的九云校园,周围所有的人声、动静、对立,全部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风穿过梧桐枝叶,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阳光落在她白皙的侧脸,温柔又干净。
就在这一刻,乱糟糟的职高人群里,赵仁范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被这个初见的少女,彻底吸引了所有注意力。
与此同时,围观的一众闲散混混彻底沸腾了。
能打、低调、长得绝、还没有派系靠山,这种大佬级别的新人,在九云职高简直是稀缺中的稀缺。
一群原本看戏的男生纷纷上前,脸上没了半分戏谑,只剩实打实的敬佩和追捧。
“我靠!姐妹你也太猛了!”
“五秒放倒五个!这身手也太顶了!”
“以后你就是我大姐!谁要是敢找你麻烦,我们第一个不答应!”
“以后校道这块,我们罩你!”
此起彼伏的认亲声响起,短短几分钟,林叙凭空收下一大群临时小弟。
倒地的几个混混彻底怂了,连狠话都不敢放,忍着疼狼狈爬起来,灰头土脸地逃窜离开,再也不敢多停留一秒。
人群簇拥之间,林叙抬眼,视线穿过热闹的人群,精准落在树荫下那个桀骜张扬的少年身上。
赵仁范。
少年靠在树干,眉眼桀骜锋利,带着独属于不良少年的肆意张狂,哪怕只是安静站着,也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林叙的眼底,悄然漫开一层浅浅的笑意。
转来九云职高乱糟糟的淤泥天地。
好像,也不算亏。
而树荫下的赵仁范,看着被众人簇拥、软面藏锋的少女,勾了勾唇角,眼底的玩味和兴趣,愈发浓重。
朴成焕瞥了一眼他毫不掩饰的目光,淡淡嗤笑一声:“看呆了?这新人,怕是要搅乱咱们九云的天。”
赵仁范没反驳,只是目光始终落在那个干净又凌厉的身影上,低声轻哼。
搅乱天?
无所谓。
九云这死水一般浑浊的破地方,总算,来个有意思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