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落日落得慢,黏在九云职高成片的教学楼顶,把整条后街老巷子烘得暖融融的。
这里是整片校区最热闹也最松散的角落,没有老师巡查,没有校纪管束,是这群职高学生默认的自留地。墙皮斑驳脱落,砖缝里长着细碎的杂草,地面常年浸透机油,踩上去带着一层薄薄的黏腻感。巷道两侧挨挨挤挤停着各式各样的机车,改装踏板、旧款街车、外壳磨损的代步摩托,排气管余温未散,汽油混着金属、机油的味道沉沉浮浮,是赵仁范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放学铃刚落没多久,巷口就陆续涌出来成群结队的学生。有人勾肩搭背去网吧,有人蹲在路边抽烟闲聊,有人抱着篮球慢悠悠晃向操场,乱糟糟的人声、机车的轰鸣、嬉笑怒骂揉在一起,构成九云职高最寻常的傍晚。
赵仁范单手拎着黑色工具箱,外套拉链随意敞开,长发被晚风撩得微微晃动。他习惯性冷着一张脸,眉眼淡淡的,看着不好接近,骨子里却是少年人随性散漫的性子。走在路上遇上不顺心的小事,会随口低低蹦一句“西吧”,不耐烦的时候抬手比个敷衍的手势,看着拽,实则没什么攻击性,别扭又软的小性子都藏在冷脸底下。
他和朴成焕一前一后走进巷子,两人从下午课间就没停过较劲。
不过是午休抢占洗手台的一点小事,硬生生拌了十几分钟的嘴,最后闹到约定放学后在老地方比试一场。旁人看惯了他们针锋相对,总觉得这两个校内名头最响的人是死对头,谁都容不下谁。
但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一次次不分输赢的缠斗、公开的比拼较劲,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斗气。
两人都不爱读书,从进校开始就彻底摆烂。课本永远崭新空白,上课要么趴着睡觉,要么低头玩手机,老师的管教左耳进右耳出,文化课、理论知识对他们而言,是最没用、最枯燥的东西。他们没有清晰的未来规划,没有升学的念头,父母疏于管束,日子过得自由又荒芜。
唯一听说的出路,就是市里鼎鼎有名的张权赫。
那人手下圈子大,路子广,传闻跟着做事收入极高,是两个迷茫少年眼里唯一看得见的、脱离底层混日子的捷径。所以他们一次次打架、一次次比拼声势,刻意闹出动静,无非是想攒点名头,让人脉传到张权赫耳朵里,能有一个投靠的机会。
一路吵吵闹闹,朴成焕推着自己的黑色改装车停在巷道中段,车架靠着砖墙,他弯腰随手扯过抹布,漫不经心擦拭着车壳的划痕,余光扫过跟在后方的林叙,没说话,只是眼底多了几分留意。
林叙安安静静跟在后面,步伐不疾不徐。
转学第一天的那场交手过后,校内没人再敢随意招惹她,不少低年级的小弟主动凑上来认熟,想跟着抱团。但她始终淡淡的,不扎堆、不凑热闹,别人的示好坦然接住,却从不刻意维系关系,依旧独来独往。
她的生活向来简单又单一。
父母离婚后各自组建家庭,常年对她不管不顾,唯一的联系就是每月准时到账的生活费。她一个人租房独居,习惯了万事靠自己,课余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修车接单。比起人声鼎沸的热闹,她更偏爱拆解机械的安稳,冰冷的零件、规整的线路、修好机车后平稳的轰鸣,远比复杂的人际派系更让她安心。
她偏科偏得极端,文科背诵一塌糊涂,数理机械相关的内容却无师自通,常年修车实操的积累,让她对机车的各类故障了如指掌。
赵仁范停在自己常用的修车空位,弯腰把工具箱砸在地面,金属磕碰发出清脆的哐当声。他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林叙,语气平平淡淡,就是喊同学帮忙的寻常口吻,没有多余的客气,也没有刻意的熟络。
“帮我看台车。”
他指了指墙角一台老旧的踏板摩托,车身布满划痕,怠速的时候车身持续抖动,排气断断续续,听起来很不稳定。
“修两次了,一直反复出问题。”
说完他便自顾自拆开手套,蹲下身摆弄车架,动作熟练利落。两年多的实操经验摆在这,拆装零件、基础检修早已成了本能,只是他向来只靠手感和经验,从来不会结合书本上的理论原理,很多藏在根源的隐性故障,始终摸不透。
林叙闻言上前,没有多言,俯身靠近车身。
她先是轻踩油门,听发动机的轰鸣频率,再指尖轻贴机壳感受震动,目光落在排气口观察尾气状态,几秒之间就大致摸清了问题所在。全程专注认真,眉眼沉静,浑身透着一股和年纪不符的稳妥耐心。
一旁的赵仁范抬眼,随意看了她两眼。
他确实觉得这个新来的转学生很不一样。
九云职高的女生,要么胆小怯懦、遇事躲闪,要么跟着圈子混闹、满身市井戾气。唯独林叙,长相干净柔和,性子清冷克制,能动手却从不主动惹事,懂理论又精通实操,安静得很特别。
他心里只有纯粹的新鲜感和好奇。
是遇见同类、遇见厉害之人的欣赏,干净又纯粹,简简单单只是觉得这人有意思、有本事,愿意多接触、多交流,没有任何乱七八糟的心思。
他从前在学校,能聊得来的大多是一起混、一起打闹的兄弟,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跟他好好聊机车、聊故障、聊改装细节。
“进气滤芯堵死了,积灰太厚。”林叙抬起头,语气清晰直白,“顺带火花塞老化磨损,空燃比不对,你之前只调了传动,治标不治本,所以反复故障。”
赵仁范愣了一下,随即迅速拆开侧边滤芯外壳。
果然和她说的一模一样,滤芯堵得严严实实,黑乎乎的积灰完全堵住进气口,火花塞顶端烧得发黑,磨损得格外严重。
他盯着零件看了两秒,低低啧了一声,随口吐出一句:“西吧。”
语气里满是真切的讶异。
他修了两次都没找准根源的问题,对方只是看了几眼、试了两下就精准定位,这种本事,是他和朴成焕都不具备的。
他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念头,也不会觉得被比下去丢面子,只是单纯觉得厉害。随手从工具箱翻出新的滤芯和火花塞递过去,两人自然而然蹲在地上配合检修。
巷子里的风缓缓吹过,卷走些许浓重的机油味。
朴成焕擦完自己的车,靠在车架上,双手插兜,远远看着两人配合修车的模样。
没有打趣,没有起哄,只是安静看着。他太了解赵仁范的性子,看似张扬叛逆,实则挑剔疏离,寻常同学根本入不了他的眼,更别说愿意主动喊来帮忙修车、耐心配合交流。
能让赵仁范主动搭话、愿意共处的人,这女生是第一个。
但他也看得出来,赵仁范心里干干净净,只是纯粹觉得这人技术好、聊得来,仅此而已。
这边的两人全程专注在机车和零件上,对话简单直白,句句不离修车。
林叙手法细腻,安装对位一丝不苟,细小的螺丝都拧得松紧适宜;赵仁范手脚利落,负责拆装外壳、整理线路,两人配合默契,不知不觉就把整台车的故障彻底修好。
怠速的车身瞬间平稳下来,杂乱的轰鸣变得顺滑安稳。
赵仁范拧了拧油门,听着顺畅的声响,眼底掠过一丝满意。他直起身,随意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头看向林叙,语气依旧随意:“可以啊,比巷口老师傅看得还准。”
这句夸奖坦荡又真诚,是对同学、对同好的认可。
“理论吃透了,找故障会省事很多。”林叙轻声回应,“你实操手感很好,就是一直没结合原理,很多隐性问题发现不了。”
赵仁范闻言沉默了几秒。
他不是不懂,只是从来懒得学。
枯燥的课本理论,密密麻麻的公式,死板的受力分析,他从进校开始就全盘抵触。在他的认知里,修车靠的是手、是经验、是反复拆装的熟练度,书本上的文字根本派不上用场。
可今天看着林叙轻轻松松解决他搞不定的问题,他第一次隐约觉得,那些自己看不起的理论,好像也不是完全没用。
但也只是仅此而已。
他依旧没有半点想要静下心读书学习的念头,依旧满心都是和朴成焕比拼动静、攒名气、等着被张权赫看中的事。学习,依旧是他人生里最无关紧要的选项。
“理论太麻烦。”他直白地吐槽,带着少年人固有的执拗,“还不如多拆几台车来得实在。”
林叙没有反驳,也没有说教,只是浅浅点头:“各有各的法子。”
她向来尊重每个人的活法,别人肆意挥霍青春、执着于自己的执念,她没必要劝解,也没必要干涉。
这时,朴成焕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打断两人的对话。
“赵仁范,后天放学,老地方。”
他语气清淡,带着一贯的较劲意味,“这次别敷衍,打得太水,传出去没用。”
赵仁范闻声回头,眉眼瞬间染上惯常的桀骜,抬手对着朴成焕比了个不耐烦的手势,嘴硬回怼:“西吧,你少看不起人,到时候别又输了嘴硬。”
两人隔空互呛两句,又是一副针锋相对的模样。
这种较劲早已成常态,他们认真打斗,认真比拼气势,每一次都全力以赴,只为打出足够大的动静,离自己的目标更近一点。
林叙安静听着,心里大致明白两人频繁约架的目的,却始终没有插话。
她不懂也不向往他们圈子的规则,她的安稳和底气,从来都是手里的手艺,不是拳头和名头。
朴成焕没再多说,看了两人一眼,直接跨上机车,拧动油门,黑色车身划破晚风,轰鸣声渐渐远去。
巷道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零星的风声、远处街边的喧闹,还有机车细微的怠速声。
两人收拾着散落的工具和零件,动作都很随意,相处松弛又自然,就是普通合得来的同班同学。
没有刻意的靠近,没有尴尬的试探,没有小心翼翼的拉扯,更没有暗藏的心动。
赵仁范只是觉得,有这么一个懂车、靠谱、不聒噪的同学,挺省事的。不用应付虚伪的客套,不用参与无聊的八卦,安安静静修车聊天,比和班里那群只会起哄打闹的人相处舒服太多。
仅此而已。
收拾完所有东西,天边的晚霞已经褪去大半,天色慢慢暗下来,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铺满整条巷道。
晚风带了点秋日的凉意,吹得人浑身松弛。
“你住哪边?”赵仁范拎着工具箱,随口问了一句,是少年人最朴素的礼貌,“这边巷子晚上偶尔有校外的人晃,不好走的话,我载你一段。”
他对合得来的朋友、同学,向来都有这份随性的善意,不是特殊对待,只是本性使然。
林叙摇摇头,背起肩上的书包:“不用,我车停在巷口,很近。”
她的小机车是自己攒钱改装的代步车,轻巧稳当,这条夜路她走了无数次,早就习惯了独自往返。
“行。”赵仁范也不勉强,点头应下,“明天上课汽修题看不懂的,你要是闲得慌,可以给我讲讲。”
他依旧不爱学习,依旧不想刷题,只是单纯想借着理论,把自己的修车手艺练得更精。
“可以。”林叙应声。
两人并肩走出长长的巷道,脚步闲散,一路无话,却半点不尴尬。
到了巷口分岔路,两人自然而然停下脚步。
林叙微微颔首,算作道别,转身走向自己的小车。
赵仁范看着她的背影随意扫了两眼,便收回目光,脑子里立刻转回后天和朴成焕的比试,琢磨着该拿捏什么样的力度,才能打出最足的声势。
他跨上自己的红色踏板,打火启动,轰鸣声响彻路口。
临走前他抬手挥了一下,声音随意散漫:“明天再说。”
话音落,机车掉头,汇入街边的车流,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林叙看着他远去的尾灯,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平淡收回目光,跨上自己的车,朝着租住的小区稳稳驶去。
这一晚的交集,平淡得像巷里的晚风。
不过是两个同样喜欢机车、同样偏科、同样无人管束的少年少女,在乱糟糟的职高日常里,多了一场寻常的相处,多了一点合拍的默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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