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狗57

住进陈家月余，楹衣早已慢慢适应了这里安稳缓慢的日子。

陈家的清晨，是整日里最热闹的时候。四方圆桌摆开，简简单单几样家常吃食，白粥熬得软糯，配着爽口酱菜、细糯烧麦，一碟腐乳，还有每人一份煎蛋，温温满满，烟火气十足。

父亲端坐主位，神色平和沉稳，母亲坐在他身侧，举止温婉端庄。楹衣挨着母亲落座，对面是年纪尚轻的弟弟陈彦允。

今日她穿一身月白色棉布旗袍，外搭一件柔软的薄绒短坎肩，素雅干净，衬得整个人清宁温婉。这一个多月里，她跟着家里学规矩，从最初手足无措、不懂席间礼仪，到如今一言一行都挑不出半点差错。

只是有些习惯改不掉，例如每天会习武，而这些家人也都能包容甚至支持。

这日，饭吃到一半，对面的弟弟陈彦允笑着推过来一碟精致点心，少年心性，嘴快又热忱：“姐，这个好吃，你尝尝。”

楹衣抬眸看他一眼，安静接过碟子，夹起一块放进嘴里，细细嚼了两下，语气平淡：“还行。”

陈彦允立刻嘿嘿笑了起来，早就摸清了这位姐姐的性子。楹衣素来寡言，从不刻意说软话，她口中的“还行”，便是真心觉得不错的意思。

陈彦允比楹衣小五六岁，尚且在学堂念书，性子活泼话多。自知道家里找回那个失散多年的亲姐姐，他日日都凑到楹衣身边搭话，丝毫没有陌生的感觉。

一顿早饭吃得温和平静，席间只有家人细碎温和的闲谈，没有半分紧绷猜忌。

饭后众人各自散去，楹衣独自走到后院花园闲坐。

陈家的花园不算阔绰，布置得清雅规整。假山错落，一方浅池清水静静铺展，几株桂树立在院中。花期早已过尽，枝头的繁花落尽，地面铺着薄薄一层细碎金桂，风一吹，便轻轻滚动。

她坐在廊下的木椅上，周身安静，手里空无一物，静静望着池水里的锦鲤。各色鱼儿甩着尾，慢悠悠在水里穿梭游荡，闲适自在。

楹衣微微低头，看向自己脚上的绣花鞋。深蓝色布面，绣着一小簇清雅白梅，针脚细腻温和。这是前几日母亲特意为她做的，当时她柔声说姑娘家就该穿些好看暖和的鞋袜。

她盯着那双鞋看了许久，心绪沉沉，末了轻轻抬脚，踢开脚边几片枯黄落叶，动作轻缓，却藏着一丝无处安放的散漫。

宅子太深、日子太静。1

高墙之内，岁月缓慢得近乎停滞。墙外是杭州城热闹不息的市井人声，车马喧哗，隔着几道厚重院墙，尽数化作模糊微弱的底噪，隐隐约约，衬得院内愈发静谧。

廊间的风带着秋日凉意拂过，裹挟着残留的淡淡桂花香，让她时常忘记此时还是个乱世。

远远看去，静坐廊下的楹衣，衣着素雅，姿态安静，和寻常养尊处优的小姐别无二致。

这片静水一般安稳的生活，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安稳，于她而言，却依旧像一方陌生天地。她是误入静水的外人，慢慢适应着这里的温度，心底深处时不时想起吴老狗，怀念吴家的那五年生活。

不知静坐了多久，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陈夫人祝卿安端着一杯温热的茶水走来，轻轻递到女儿手里，关切问道：“楹衣，可是有心事？”

楹衣抬手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低头浅浅饮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漫开。

她缓缓开口否认道： “没有，只是有些恍惚，以前从未想过自己会过上这种生活。”

祝卿安顺势在她身侧坐下，看着她素来平静无波的眉眼，温柔又通透：“孩子，你这两天总走神，在想什么？”

楹衣握着温热的茶杯，垂眸望向池水。微风拂过，水面晃出细碎涟漪，映得她的倒影微微晃动、模糊不清。

她稍稍沉默，压下心底翻涌的繁杂思绪，随口寻了个温和妥帖的理由，语气清淡平和：“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以前的一些朋友，这辈子大概不会再见了。”

祝卿安静静看着她，顺着她的话语轻轻应了一声，眉眼温柔。

她已经知道女儿这些年在长沙被吴家收养，那吴家当家是土夫子出身，所以女儿那些年是做什么的不难猜测。

当初刚知道的时候，他们夫妻两心疼好几日，也想过要不要和那吴家接触接触，毕竟人家真的救了自己的孩子。可是……小道消息听闻军政部对长沙有所动作，他们只能打消这个主意。

不论如何，他们为人父母，不想女儿牵扯任何不好的事情里去。

当然，她也看得出来，自己女儿的心思，从来不在花木寒暑里。

可是，如今外面不太平，她宁愿女儿一直待在家里，也不想她有什么危险。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