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血结束,她用棉球按住针眼,走到走廊长椅上坐下。她和祝卿安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依旧是习惯性的疏离姿态。陈伯庸靠在对面墙壁上,双手抱胸,静静等候。
走廊人来人往,护士的脚步声、诊室的低语、挂号窗口偶尔响起的铜钱碰撞声,细碎嘈杂。晨光从走廊尽头穿透进来,在地面拉出一道长长的亮白光带。
“血型检测是近几年才兴的新法,”陈伯庸努力寻找话题,想要和面前这个极有可能是自己女儿的姑娘搭话。
他顿了下,颇为感叹说道:“民国十九年我在上海就听说过,靠血球凝集辨亲子。没想到如今杭州也能做了。”
楹衣拿开棉球看了一眼,针眼已经不再渗血,她将棉球叠好放在身侧椅面,淡淡“哦”了一声。
陈伯庸抬眸看她,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算作笑意,语气藏着不易察觉的酸涩:“我们找了你十几年,从来没有放弃过。”
“未必是我,”楹衣垂眸低声说道:“也许一切只是巧合。”
一句话落下,走廊再度陷入沉寂。
祝卿安愈发急促,问道:“你……你是不是怪娘亲把你弄丢?”
“没有,我只是还没办法接受自己突然多了父母。”楹衣也讨厌自己的别扭,她也想像普通姑娘那般或欣喜、或孺慕对待他们,可是她做不到。
特别是如今已经恢复过往记忆,她好不容易接受自己是汪家人,和吴老狗根本不是亲人,还被汪家追杀……世界刚刚被颠覆,又突然跑出一对夫妻说自己是他们的孩子……
她真的有些无措,没想到要如何抉择。甚至不知道未来会不会因为这场变故发生什么不可控的变化。
约莫一个时辰后,走廊尽头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白大褂的医生手持一页折叠白纸走到几人面前,展开纸张,上面是工整的蓝黑色手写数据。1
这认亲戏看得我好纠结
“按照遗传规律检测,”医生语气笃定,字字清晰,“这份结果,不排除双方符合母女亲缘关系。”
话音落地的瞬间,祝卿安彻底绷不住了。
积压了十几年的情绪轰然决堤,她再也克制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不等反应过来,她上前一步,轻轻抱住长椅上的楹衣,埋着头哭得浑身发抖。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从见到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我那可怜的女儿。”她抽泣说话,压抑多年的思念、愧疚、煎熬,全部化作止不住的泪水。
一旁的陈伯庸看着相拥的两人,身形微微一松——压在心底十几年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而突然被抱住的楹衣整个人都僵住了。
看着哭到失态的祝卿安,心里那层坚硬冰冷的壁垒,悄无声息地塌了。
她原本还想着保持疏离、慢慢厘清所有关系,可看着怀里哭得脆弱的女人,又说不出冷血的话来。
良久,楹衣轻轻抬手,迟疑着、笨拙地,虚虚搭了一下祝卿安的后背。
她没有说话,却已经默认这份迟来的亲情。
祝卿安哭了许久,才稍稍平复下来,不舍得松开她,通红的眼眶始终牢牢看着楹衣,眼神里满是珍视。
陈伯庸缓缓上前,在楹衣面前轻轻蹲下。鬓角细碎的白发在日光下格外清晰,他抬眸望着她,眼底无泪,却藏着十几年的牵挂与期盼。
他声音很轻,郑重又温柔:“楹衣,回家吧。
楹衣垂眸看着他,又看了看满脸泪痕的祝卿安。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迟疑片刻,她轻轻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