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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欠的

南部档案:烬归南

灯影猛地一晃

张海侠整个人像被烫到一般往后撤,脊背撞上身后的桌案,带得那盏油灯摇摇欲坠。他下意识伸手去扶,手背磕在桌角上,旧伤处一阵钝痛,他却浑然不觉

耳根烧得滚烫,一路蔓延到脖颈深处,连呼吸都失了章法

他不敢抬头

指尖还残留着她唇瓣的温度——是他方才险些触上去的温度,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灼着他的指腹。他攥紧了那只手,指节泛白,恨不得把那一寸皮肤整个剜下来

张海侠
张海侠

“我……”

他嗓音干涩得厉害,喉结上下滚了滚,生生咽下了后半句

白烬歌的手还悬在半空。方才抵住他唇的那根手指微微蜷了蜷,虚软地落回膝上。她看着他慌乱的背影,看他耳廓烧成一片薄红,看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收着,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雨声簌簌,填满了两人之间突兀的空隙

半晌,白烬歌轻轻开口,嗓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

白烬歌

“张海侠,过来”

白烬歌

他的肩颈明显绷了一下,却仍是低着头,不肯动

白烬歌

“你若不过来……”

白烬歌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被雨声盖过

白烬歌

“我怎么看你的右手?”

白烬歌

张海侠蓦地一愣

他下意识低头,才发觉自己那只搭过她手背的右手正攥在身侧,指节死死扣着掌心,手套边缘隐约洇出一点暗色。是方才他扶桌时旧伤崩裂渗出的血,又被他攥得严实,半点没让她瞧见

张海侠
张海侠

“没事”

声音闷闷的

白烬歌

“你说没事的时候,通常有事”

白烬歌

白烬歌的语气很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莫名带着不容反驳的力度

白烬歌

“手套摘了,给我看”

白烬歌

三年了

三年里她沉睡着,安静得像一尊瓷偶,而他日日夜夜对着那张不动的面容说话、换药,早已习惯了自言自语。此刻她忽然用这样平常的语气同他说话——带着一点点她素来的不容置喙,像从前在厦城时那样自然——他竟一时无所适从

他僵在原地,手背在身后,像是在做最后的抵抗

白烬歌没有再催。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轮椅上,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脊背上,看他肩胛骨的轮廓从湿透的衣衫下透出来,看他颈处有一道新添的浅疤,不知是何时伤的

这一室昏黄里,她缓慢地拼凑着什么——他眼下浓重的青黑,他清瘦得过分的身形,他方才伏在她腿边轻颤的睫毛,还有那句"今天又疼了",带着委屈与酸软的,极轻的呢喃

她闭上眼,又睁开。

白烬歌

“我睡了多久?”

白烬歌

张海侠的背影僵了一瞬。沉默片刻,他才低声答

张海侠
张海侠

“三年”

白烬歌

“……三年”

白烬歌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可那双刚刚苏醒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又很快被压下去

白烬歌

“所以……”

白烬歌
白烬歌

“你这三年,天天对着我说话?”

白烬歌

他终于抬起头。耳根的红还没褪尽,但面上的慌乱已经压下去大半,换上一副极力维持的、克制的平静。只是眼底还汪着一点方才没落尽的潮意,在灯影下洇开薄薄的水光

张海侠
张海侠

“……嗯”

他垂下眼

张海侠
张海侠

“你听不见,但我……总要说点什么”

白烬歌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疼,却让她喘不上气

白烬歌

“你过来”

白烬歌

张海侠迟疑了一下,还是挪了几步,停在她面前——隔着半臂的距离,再不肯近

白烬歌没有勉强。她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身侧那只攥紧的右手

白烬歌

“给我”

白烬歌

她的语气很轻,却固执

张海侠拗不过她。沉默了一会儿,他终于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摘下右手的手套。

灯下,那只手的模样显露出来。掌心至手腕处蜿蜒着一道陈旧的伤疤,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皮肉薄而脆弱,像是愈合了无数次又反复崩裂过。有几处新结的血痂,颜色深暗,衬着苍白的手背格外刺目

白烬歌的眸光落在上面,许久没动

张海侠忽然有些慌,想把手套重新戴回去,却被她轻轻按住了腕骨——她的手虚软无力,只是搭着,却让他整个人都钉在了原地。

白烬歌

“雨天疼?”

白烬歌

他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点了头

白烬歌

“这么多年…”

白烬歌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发颤,像是极力压着什么

白烬歌

“你就这么熬着?”

白烬歌

张海侠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额前碎发垂落下来,遮住眉眼。昏黄的灯在他侧脸投下浅淡的阴影,那副清隽的轮廓分明瘦削得过分,却仍努力撑着,像一棵被风雨压弯了腰却怎么也不肯倒下的竹

白烬歌忽然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他眉心——那里蹙着一道化不开的褶

她的触碰极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张海侠整个人一颤

白烬歌

“张海侠”

白烬歌

她的声音落在雨声里,温而缓

白烬歌

“我醒了”

白烬歌

他没动

白烬歌

“不是梦”

白烬歌

他肩头细微地抖了一下

白烬歌

“所以”

白烬歌

白烬歌说着,指尖从他眉心滑落,转而覆上他攥紧的那只手,轻轻地握住他冰凉的指节

白烬歌

“不必再一个人扛了”

白烬歌

灯花"噼啪"爆了一下,光晕晃了晃。

张海侠怔怔地看着她

雨声泠泠,敲着窗棂。

良久,他忽然弯下腰,把额头轻轻抵在她肩头,没有落泪,只是那样靠着,肩骨细细地抖

他终于敢让这一口气,慢慢地、慢慢地喘出来

白烬歌安静地坐着,任他靠在自己肩头。她的另一只手抬起,落在他的后脑,动作生疏却轻柔地抚了抚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些,淅淅沥沥的,敲在瓦檐上,碎成满室温柔的响

这三年,她错过了什么,她不清楚

但此刻她很清楚一件事——

这个人在她沉睡的日日夜夜里,把自己熬成了这样一副模样

而她欠他的,远不止一句"我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