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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楼离开没半刻的功夫,天边浓黑的雨云毫无征兆地聚拢起来,层层叠叠压在上空,卷着咸涩潮气掀动着街边摊位的布帘
南洋天气素来无常
转瞬间,豆大的雨点劈头砸落,化作滂沱水幕
街边行人一哄四散奔逃避雨,有经验的店主也都收拾好自家的摊子,转回店中,整条长街只剩张海侠在漫天骤雨里手忙脚乱
雨水顺着他额前碎发往下淌,糊住眉眼,衣料短短几秒便彻底浸透,牢牢贴在脊背肩头
手套下,右手的旧伤被冷雨侵袭,皮肉一阵阵钻心抽痛
他咬牙压下痛感,脱下身上仅有的一件外衫,严严实实罩在白烬歌肩头与头顶,弯着腰用自己的脊背挡住斜泼而来的雨线
短短几十米巷路,自己早已湿透,却没让一滴冷雨打湿她的衣襟
回到院中廊下,他仔细拂去她发间碎雨,确认一切稳妥,才转身折返
淅淅沥沥的雨水敲打着破败老宅的木窗
屋内,一盏油灯摇曳跳动
已是夜晚戌时,张海侠推门而入,满身风雨潮气未散,连日紧绷的心神加上方才雨中奔波、旧伤反复的剧痛,早已让他疲惫不堪
他缓步走到轮椅旁,小心翼翼将脸埋靠在白烬歌腿上,那只受过重伤、溃烂反复的右手,轻轻、浅浅搭上她温热的手背
周遭死寂沉沉,唯有雨声簌簌,灯影摇晃
良久,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呢喃,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与酸软

“今天又疼了……”
他微微抬头,目光凝着榻上眉眼安然、始终不醒的人。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顺着清瘦的脸颊砸在衣料上,悄无声息

“你醒来看看我好不好……”
他低声乞求,声音轻得近乎破碎
无人应答
回应他的,只有一室死寂,一盏摇曳孤灯,和窗外永不停歇的冷雨
眸中最后一点微光缓缓黯淡,张海侠垂眸,重新低头依偎回去,双臂轻轻拢住身前之人,将她妥帖护在自己怀里
他就这般靠着她,枕着满身伤痛与无尽疲惫,在雨夜孤灯下,不知不觉沉沉小憩
昏黄油灯明明灭灭
朦胧光晕里,白烬歌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盘花海礁的火海、船舱里成片的毒草、周身撕裂的伤痛一一闯入混沌意识
视线朦胧涣散,最先落进眼底的,是伏在轮椅边熟睡的张海侠
连日操劳在他眼下晕开浓重乌青,印象里的清隽眉眼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憔悴,下颌线条清瘦单薄,即使是在睡梦中,眉头也仍微微蹙着
身体绵软虚浮,连抬手都需耗尽气力
她缓了许久,才勉强抬起掌心,轻覆在张海侠低垂的头顶,动作温柔又缓慢
“张海侠,困了回床上去睡”

温柔的触碰、熟悉的声线真实落于耳侧
伏睡的人身躯骤然一僵,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停滞
张海侠抬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澄澈清明、温润鲜活的眼眸
那双眼沉眠了整整三年
此刻,终于带着活人的温度与柔光,安安静静落在他脸上
大脑一片空白,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狂喜,而是笃定自己坠入了梦境
三年来这样的幻境他做过无数次
阴雨天旧伤剧痛难眠的深夜,熬药犯困趴在轮椅边小憩的黎明,独处静坐望着她眉眼发呆的黄昏
他不止一次梦见白烬歌睁眼回望自己,可每次伸手触碰,幻影都会碎在油灯晃动的光影里,最后只剩一室冷清,依旧只有沉睡不醒的人陪着自己
张海侠的眼眶泛上湿热的红,他不敢眨眼,生怕眼前这幅画面转瞬消散

“又是梦对不对……我醒过来,你还是闭着眼”
白烬歌微微一怔,眼底带着初醒的茫然与疑惑
在她短暂沉睡的认知里,不过是闭眼休憩一场,睁眼便看见他伏在自己腿边,憔悴破碎、满目可怜,一副被辜负、被冷落了的模样
而深陷梦境错觉的张海侠,三年的压抑,终于彻底崩塌
若是梦……
若是一切皆是虚妄
那他为何还要克制?
张海侠眸色沉沉,翻涌着偏执的、滚烫的心意
他微微俯身,缓缓逼近,原本搭在她手背上的手轻轻收拢,小心翼翼攥住她微凉的指尖
他动作极慢,带着忐忑,又带着破釜沉舟的僭越
颀长的身影缓缓压下,一点点缩短两人之间维持了三年的安全距离
温热微弱的呼吸层层覆在她白皙微凉的脸颊上,鼻尖慢慢贴近她的额间、眉骨
灯下光影暧昧,雨声温柔簌簌
他借着这场自欺欺人的幻梦,放纵自己越界
他想要更近一点,再近一点……
张海侠眼底泛红,情愫汹涌,薄唇微微颤抖,声音低哑得近乎呢喃

“就这一次……让我贪心一次……”
他缓缓垂眸,视线落向她轻浅翕合的唇瓣,头颅微微下沉
距离越来越近,咫尺之间,呼吸交缠
白烬歌只能静静看着他,看着他脆弱的模样,一时无力阻拦,只能任由步步靠近
直到他唇瓣即将轻覆上来的最后一瞬
她终于攒尽浑身的力气,指尖绷紧,虚弱却清晰地抵在了他的唇
“不是梦,张海侠”

他前倾的身形骤然定格,垂在半空的呼吸一滞
心下轰的一声
巨大的窘迫、羞赧、无措瞬间淹没了他
方才的丑态被她看见了
张海侠猛地往后撤身
耳根、下颌、脸颊烧得通红
他低头不敢再去看她
她会不会讨厌我?
张海侠不敢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