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光熹微,似如往常
张海侠推开门栓的时候,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雨后潮湿的泥土气息裹挟清冽的晨风扑面,巷子里的石板路还汪着浅浅的水洼,映出半边湛蓝的天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街巷院墙边的鸡笼传出几声零落的啼鸣,斜对角的王伯正往门板上挂新做的竹篾笼屉,白腾腾的热气从铺子里漫出来,裹着米糕的甜香。两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提着木桶跑过巷口,水花溅湿了裙摆,身后追来一句阿娘的笑骂
张海侠看着这些,眼角的细纹慢慢舒展开
三年来他每日推门都是同一幅光景,却从未像今天这样,感觉连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这般美好
“呦,小张,这是发生啥好事了?”
隔壁赵婶端着一盆洗菜水推门出来,瞧见张海侠站在晨光里的模样,足足愣了两息
往日里这人推门出来总是垂着眼,眉间拢着化不开的倦意,下颌绷得紧紧的
可今日他站在那儿,眉眼弯弯,唇边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整个人像被泡软了

“早上好,赵婶”
张海侠转过头,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晨光落在他清瘦的面容上,眼下那两片浓重的青黑还在,却被那点笑意冲淡了许多,竟显出几分少年人才有的清朗
赵婶把菜盆搁在墙根,拿围裙擦了擦手,探头往他身后张望
“白姑娘呢?这日头正好,往常这时候你都推她出来晒太阳的”
张海侠没答话,只是侧了侧身
赵婶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老宅院里的石榴树下,那把竹编的老人椅上,白烬歌正靠坐着
她披着一件薄薄的青灰外衫,是张海侠今早特意搭在她肩头的
似乎是听见了门口的动静,她微微偏过头,朝赵婶的方向弯了弯唇角,算是打了招呼。
那个笑容很淡
但赵婶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认得这双眼睛
三年前白烬歌被张海侠抱着搬进这条巷子的时候,就是这双眼睛,安安静静地阖着,苍白的面容陷在枕褥里,呼吸浅得像要断掉
这三年里她每月来帮忙擦身换洗,摸到的永远是温凉的皮肤、瘦削的骨骼,那双眼从未睁开过
其实,她私下里没少跟自家老头子叹气,可怜小张这孩子
“小伙子”
赵婶用力拍了拍张海侠的肩头,掌心底下能摸到他肩骨有力的轮廓
“你没白等”
她是过来人,瞧得出这一对儿之间的牵绊
小张三年如一日地守着,那份心思明晃晃的,连巷口的野猫都看得明白
她笑着凑近半步
“啥时候好事将近?你赵婶别的不行,张罗这些最拿手,到时候包管给你们把席面办得热热闹闹的”
张海侠正低头踩着一块松动的石板,闻言脚下一滑,差点踉跄半步
他慌忙扶住门框,耳根“腾”地一下烧起来,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脸颊

“没有没有,赵婶”
他摆摆手,声音乱了拍子

“我们……不是那种……”
赵婶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气又笑
这小子,守着人家姑娘三年,如今人醒了倒缩回去了,跟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似的
“得抓紧呐!”
她叉着腰,带着急迫
“这么好的姑娘,要是被别人夺了去,你可得后悔一辈子!你没瞧见巷口孙家的二小子今早往这边看了好几眼?人家可盯着呢!”
张海侠怔了下,下意识回头往巷口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黄狗在舔水洼。
他回过味来,知道是赵婶诓他
又重新把目光投向院里
石榴树下,白烬歌正偏着头看枝头一只雀鸟,那双沉寂了三年的眸子里映着碎金一样的光亮
安静。鲜活。近在咫尺。
他看了很久,久到赵婶都叹着气回屋里去
张海侠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里那颗悬着的心终于稳稳落了地

“嗯”
他轻声说,像在回答赵婶,又像在对自己许诺

“放心吧”
院里的树沙沙作响
白烬歌似乎听见什么,转过头,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望向他
目光清澈通透,落在他脸上时却能让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手里那块薄荷糕还捏着,碎屑沾在指尖,看起来有些茫然又有些无辜
张海侠弯着嘴角走到面前,蹲下身,仰着脸看她
阳光从他背后漫过来,整个人都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暖边

“茶凉了”
他伸手去够她搁在石桌上的那盏白瓷杯

“我给你添点热的”
白烬歌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息,把手里剩下那半块薄荷糕递到他嘴边
“你尝尝”

声音里还带着初醒的沙,低而缓
“太苦了”

张海侠愣住半霎,随即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薄荷的辛凉一下子在舌尖炸开,清苦的汁水漫过舌根,却又在咽下去之后泛起一点回甘
他的鼻头微微发酸,不知是被薄荷冲的,还是别的什么

“嗯”
他含着那口糕,含含糊糊地说

“是有点苦”
可他的眉眼弯着,唇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等会儿给你买喜欢的蜂蜜糕”
他伸手拿过她手里剩下那一点点糕屑,搁回碟子里,又仔仔细细地拿指腹把她指尖沾着的碎屑拂干净,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回
白烬歌低头看着他的手指拂过自己的指尖,没有缩回,也没有说话
她疑惑
张海侠咬下那口糕的时候,眉间舒展着,眼底亮晶晶的,分明像是得到了奖励
他真觉得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