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

☆

张海侠是在一片死寂中睁眼的

耳膜还残留着爆炸经久不散的嗡鸣，混沌的视野白茫茫一片，碎石沙尘嵌满肌肤，浑身骨头像是被热浪碾碎重组过一般，每一寸都坠着脱力的剧痛

周遭安安静静

身侧只有同样身负轻伤、沉沉昏睡的张海楼，再无第二道熟悉的身影

空了

彻底空了

他下意识想要抬手，心底还残存着最后一丝虚妄的希冀，还想再抓住那道消失在火海里的人影

可一动，撕裂般的剧痛便席卷全身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右手

皮肉被爆炸余温灼伤溃烂，表层肌肤破损翻卷，暗红血肉混着泥沙海水黏结在一起，狰狞可怖，早已没了半点知觉

就是这只手

这只拼了命想要留住她的手，狼狈不堪、无力垂落，像一场极尽残忍的嘲弄，无声笑着他所有的偏执、所有的挣扎，和他彻头彻尾的无能

连自己想要护住的人，都留不住

心口被无边的冰冷攥紧，窒息的痛楚碾压过五脏六腑

不等张海楼醒来，张海侠已经撑着残破透支的身体，艰难地支起身子

摇摇晃晃的，像丢了魂魄般，一步步挪过绵长冰冷的海岸线

脑子早就乱了，只靠着执念撑着

他漫无目的地往前挪，目光涣散空洞，视线死死贴着荒芜海滩的每一寸沙地、每一片浪花

低哑破碎的呢喃，一遍又一遍从干涩开裂的唇间溢出，嗓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原本的音色

什么世俗礼法，什么长幼分寸，什么隐忍克制

他通通不想要了

他不要什么平安归途，不要什么全身而退，他只要她回来

只要白烬歌好好的，只要她能再出现在他眼前，哪怕代价是他这身伤、这条命，他都心甘情愿

张海楼转醒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个“疯子”

心头酸涩发堵，试着低声唤了两声，想要劝他

可张海侠像是彻底隔绝了世间所有声音

任凭海风呼啸、任凭旁人呼唤、任凭浑身剧痛刺骨，他半点反应也无

眼里没有天，没有海，没有身边的人

只剩下茫茫海岸，和一个再也寻不到的身影

他机械地抬步，一遍又一遍沿着海岸线往复搜寻，脚步虚浮踉跄，不曾停歇半分

日轮沉落又升起，朝阳褪去成暮色

烈日晒得他面色惨白，海风磨得他唇瓣干裂，透支殆尽的体力一点点抽离他的躯体

最后一刻，他望着茫茫无垠、空无一人的大海

心底那根死死绷着的弦，彻底断了

身形一晃

直直倒了下去

再次睁眼，已是三日之后

简陋的木屋里光线柔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草味

张海楼舀起一勺米粥，递到他干涩发白的唇边

可张海侠就是双唇抿着，半点不肯吞咽

几番尝试无果，他叹了口气，将碗放在柜子上

沉默片刻，望着那双死寂空洞的眼眸，终是开口，声音带着连日奔波的沙哑

短短七个字，如惊雷炸响

张海侠指尖骤然发力，死死攥住张海楼的胳膊，力道之重让张海楼都不禁皱起眉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顾不上身上的伤痛，张海侠挣扎着就要掀被下床，动作急切慌乱

张海楼见状，连忙伸手拦住躁动的他

他几乎是抢一般接过瓷碗，仰头便将温热的米粥灌入喉中，不顾吞咽的仓促，放下碗的瞬间，便踉跄着起身，跌跌撞撞朝着隔壁房间冲去

“吱呀——”

老旧木门被轻轻推开

屋内光线浅淡，安静得落针可闻

白烬歌平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毫无半分生气

哪怕周身缠绕着洁白纱布，依旧遮掩不住满身狰狞的伤痕，周身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侧脸萦绕的纱布边缘，还能看见一块未愈的破损伤痕，触目惊心

仅仅是看着，便让人心口骤痛，眼眶酸涩发红

张海楼站在身后，轻声解释

一字一句，都让张海侠心如刀绞

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手背上，滚烫灼人

他蹲在床边，小心翼翼抬起那只尚且完好的手，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指尖，用自己宽大温热的掌心，完完整整地将她的手牢牢包裹

声音轻得像叹息，藏着无尽的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