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连着三日霖市都是晴好天气，暖阳和煦，把老城区的梧桐叶晒得温润发亮。

孟砚的清砚画室开在巷子深处，一座独门小院，院墙爬着藤蔓，院里摆了几张木桌，平日里除了几个熟客，几乎没有外人登门，日子清静散漫。

她上午伏案画一套山水插画稿，落笔从容，心境平和，等到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便搬一把藤椅坐在院中，晒着太阳泡茶看书。

这几日她隐隐察觉到一丝不一样。

以往时不时会有艺术经纪公司找上门，百般游说，想签下她做商业化包装，开出不菲的报酬，每一次都缠得人不胜其烦。可这整整三天，再也没有一个骚扰的电话，上门的生意人也莫名其妙全部销声匿迹。

就连网上一些暗中恶意抄袭她画风、故意引战抹黑的小号，一夜之间全部销号消失，干干净净，一片太平。

孟砚心思通透，隐约觉得不对劲，却也猜不透缘由，只当是自己运气好，落得一身清净，乐得自在。

她闲暇时，总会瞥一眼衣架上挂着的那件黑色西装。

料子高级，剪裁考究，一直被她细心整理妥当，没有一丝褶皱。她心里盘算着，挑一个合适的时间，登门道谢，把衣服还给陆昀深。

斟酌再三，她取了一张自己新近完成的小幅水墨月下松影，装裱精致，当做回礼。

择了一个下午，孟砚按照记忆里陆氏集团的地址，动身前往市中心的摩天写字楼。

陆氏大厦矗立在霖市最核心的地段，高耸入云，往来皆是衣冠楚楚的商界精英，气场磅礴，和老城区的悠然闲适完全是两个世界。

孟砚一身素色棉麻长裙，气质清泠，手里拎着画轴，站在大堂里，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前台接待见过无数名流显贵，一眼便能分辨来人身份，见她衣着朴素，并没有放在心上，态度公式化，带着几分疏离：“请问女士有预约吗？陆总日程排得很满，没有预约是不能上楼的。”

“我没有预约，麻烦通报一声陆昀深先生，我姓孟。”

前台闻言微微皱眉，面上多了几分不耐，正要委婉拒绝，身后一道快步走来的身影骤然停下脚步。

正是总裁特助林舟。

他一眼就认出了孟砚，心头一惊，连忙快步上前，态度恭敬谦卑，和前台的冷漠判若两人：“孟小姐，您怎么过来了？”

前台当场愣住，满脸错愕，完全想不到这个看着平平淡淡的女人，竟然能让陆总的首席特助这般礼遇。

“我过来送一点东西。”孟砚淡淡一笑。

“快请楼上，陆总正好在办公室。”林舟亲自引路，一路直通专属总裁电梯，直达顶层。

顶层长廊安静肃穆，一路没有任何人随意走动。

林舟轻轻敲了敲厚重的实木总裁门，低声禀报。

里面传来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简洁利落：“进。”

推门而入的一瞬，孟砚抬步走进去。

偌大的总裁办公室空旷简约，冷色调装潢，处处透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陆昀深坐在宽大办公桌后，一身深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正在审阅文件，眉眼冷冽专注，周身气场凛冽，是完完全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眼。

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那双常年冰封淡漠的眼眸，一瞬间柔和了大半，所有凌厉锋芒尽数收敛，化作一片沉静温润。

“孟小姐。”

他放下钢笔，起身走了过来，褪去了工作里的冷硬，分寸恰到好处。

孟砚将画轴放在茶几上，又拿出叠放整齐的西装：“陆总，多谢那日相送，衣服完璧归赵，这幅小画算是我的一点谢意。”

陆昀深的目光先落在她白净纤细的手上，而后才缓缓看向那一幅水墨，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那是一种极其难得的愉悦。

他没有急着收下东西，只是示意她坐下，亲自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不必这么客气。”

他说话语速平缓，完全没有对外人的距离感。

孟砚坐在沙发上，坦然从容，淡淡开口：“前几日我画室清静了许多，一直莫名少了很多麻烦，想来，应该是陆总的手笔。”

她并不愚钝，前后对比太过明显，稍微一想便能明白。

陆昀深也没有刻意掩饰，坦然承认，神色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清理一些聒噪的苍蝇，不要打扰你的安稳就好。”

轻描淡写一句话，背后却是动用大量人脉资源，悄无声息抹平所有麻烦。

孟砚心底轻轻一颤。

所有人对他，都是敬畏、讨好、功利的往来，只有他，不求任何回报，默默护住她一方小天地，不愿让俗世纷争惊扰她半分。

“这份人情，太重了。”她轻声说道。

“于我而言，不值一提。”陆昀深深深望着她清冷温润的眉眼，目光藏着浓浓的眷恋，却依旧克制得体，“我只希望，你可以安心作画，不用被俗事烦扰。”

他见惯了利来利往，所有人接近他，都带着各式各样的目的。

唯有孟砚，干净纯粹，不染尘埃，是他浮沉半生里，唯一一束安宁月光。

孟砚沉默片刻，抬眸看向他，清冷的眸子里多了几分真心的暖意：“陆总若是有空，改天可以来我的小院坐坐，我煮一壶好茶。”

这是她发自内心发出的邀请，代表着她真正接纳了这个人，愿意把自己最私密安逸的生活，分他一份。

陆昀深沉寂的心猛地一跳，漆黑的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欢喜，面上依旧沉稳淡然，轻轻颔首：“好，我一定会去。”

坐了片刻，孟砚不便久留，起身告辞。

陆昀深亲自送她到电梯门口，一直目送电梯门缓缓合上。

等办公室恢复安静，林舟走进来，看见老板捧着那一幅水墨小画，细细端详，冷峻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不由得在心里暗自感慨。

他们这位叱咤整个霖市的陆总，这辈子所有不动声色的温柔，全部栽在了孟小姐一个人身上。

隐忍克制，深情内敛，满腔心意藏于暗处，只差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陆昀深指尖拂过纸上的松间月色，眼底温柔泛滥。

他可以藏住谋略，藏住野心，藏住万丈城府。

唯独对孟砚的满心欢喜，日复一日，越来越满，快要彻底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