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琴难成

【时间：中平元年五月初旬，陈留曹府】

洛阳各方暗流涌动，斥候轮番往来传递情报，大规模战事暂时未至，陈留迎来一段短暂的平缓时日。公务之余，府中幕僚常聚于西跨院凉亭对弈消遣，围棋乃是士人之间常见的消遣，曹操闲暇之时亦时常参与。

沈玄升往日大多将时间耗费在规划屯田、操练守备，或是守在客院照料戏志才起居，极少参与这类雅戏。今日难得空闲，见凉亭数人围坐落子，便缓步驻足旁观。

十三岁少年身姿挺拔，一身素色襦衫，冷峻眉眼自带威压，静静立在一旁，不言不语，默默观察众人落子的思路、取舍习惯。

几名幕僚留意到沈玄升，纷纷出言邀约对局。

“玄升先生不妨来手谈一局？”

沈玄升微微颔首，从容落座。但他心中自有规矩，从不与无名之辈博弈。眼前几人皆是跟随曹操已久、参与政务的核心幕僚，才有资格与他对弈。

开局之初，旁人只当他甚少接触棋道，落子随性散漫，看似毫无章法，处处留有破绽，仿佛肆意玩弄棋局。

同他对弈的从事起初心中暗喜，抓住空隙步步紧逼，不断抢占棋盘要地，自觉胜券在握，出言笑道：“玄升先生莫非不擅弈棋？”

沈玄升神色平淡，不置可否。

没有人知晓，那些刻意露出的漏洞，皆是他有意为之。他借着看似随意的落子，静静试探对手的风格：此人习惯激进抢地，忽视边角防守；遇到围困便急于突围，缺乏弃子取舍的魄力。

短短数十手，对方所有行棋习惯、战术短板尽数被沈玄升摸清。

待到洞悉一切，沈玄升棋风骤然一转。

原本松散的棋子瞬间连成阵势，悄然封锁棋盘各处要道。对方方才扩张的大片棋势，处处暗藏隐患，进退两难。想要突围，便会落入埋伏；就地固守，地盘又被持续蚕食。

方才还占据上风的从事，额头渐渐渗出薄汗，绞尽脑汁也找不到破局之法。最终棋盘大势已定，无力回天。

一局结束，众人哗然。

“方才看着落子随意，转瞬之间便逆转局势！”

“原来先前是刻意试探，并非棋力不足！”

接连两人相继上前挑战沈玄升，结局如出一辙。开局沈玄升从容周旋，假意示弱试探棋路，摸清对手偏好之后，有条不紊逐一击破，两场对局尽数取胜。

消息很快传到曹操耳中，处理完公务，他径直去往凉亭。

石桌上棋盘尚未收拾，曹操看向沈玄升，笑着开口：“听闻玄升方才连赢两局，手段颇为特殊。”

“博弈与谋划时局同理，先知对手习性，方能寻其弱点。”沈玄升轻轻整理棋子，语气淡然，“若是眼界浅薄、无实才之人，不值得耗费心神对局。”

直白道出心中准则，不与无名之辈手谈。

曹操闻言深以为然：“天下纷争，与人相争亦是这般道理。不知玄升可愿与我对局一局？”

“固所愿也。”

二人相对落座，重新铺展棋盘。

戏志才得了空闲，身披白狐斗篷缓步走来，立于凉亭侧边安静观棋。他最清楚沈玄升的性子，无论谋略、箭术，或是如今棋道，向来不喜无谓周旋。

对局开启，沈玄升依旧沿用一贯方式。开局落子松弛，不断放出假象，耐心探查曹操的行棋思路。曹操性格果敢，喜好主动出击，敢于冒险争夺关键要点，却时常疏于稳固后方。

摸清套路之后，沈玄升缓缓收拢阵势，不急于强攻，一点点压缩曹操的空间。

棋局僵持许久，曹操屡屡试图撕开防线，却每一次都被沈玄升从容化解。随着棋子不断落下，劣势逐步显现。曹操望着棋盘，朗声一笑，主动推枰认输。

“厉害！我一心抢占中腹，却不料后方处处受制。玄升先是示弱试探，随后步步紧逼，这套手段，放在沙场之上同样可怖。”

“棋道小道，可窥见人心。”沈玄升抬手收拢棋子。

日暮将至，对局散去。沈玄升辞别曹操，与戏志才一同返回客院。

路上，戏志才轻声说道：“方才观你下棋，先诱敌、再探底，最后一击制胜。这般心性，同龄人之中难寻第二人。”

“乱世之中，人心远比棋局难测。”沈玄升侧头看向他，神色柔和几分，“棋局输了不过一局，乱世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回到院落，沈玄升照常走入灶房准备晚饭，仔细挑拣食材里坚硬果仁。

夜色降临，屋内炭火温热。戏志才疲惫一日，很快沉入梦乡。

沈玄升环住怀中人，垂眸凝望恬静的面容，又是一次自以为无人察觉的浅吻，落在他的发顶。

识海微动，系统面板悄然显现。

【攻略目标：曹操】

好感值：90%

羁绊值：86%

爱意值：25%

占有值：22%

前路局势愈发清晰，洛阳风暴正在酝酿。他距离完成任务越来越近，可一想到别离，心底的不安依旧挥之不去。

“希望这盘天下大棋，能给我们多留一点安稳。”低沉呢喃消散在夜色。

戏志才静静安卧，清晰感受到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温热，默然不语。

【时间：中平元年秋，陈留曹府客院】

自春日凉亭弈棋之后，倏忽两月光阴匆匆而过。沈玄升沉浸棋道，与人对弈少有败绩，心中兴致正盛。待到棋路已然融会贯通，难以寻到能真正逼出他全力的对手，少年便寻了府中精通古琴的老儒，决意学琴。

十三岁的沈珩身姿愈发挺拔，冷峻威仪藏于眉目之间。论筹谋大局、拉弓征战、布局博弈，他悟性冠绝众人，无论何种技艺，初学时总能迅速抓住核心脉络。起初他自认，琴艺应当也能迅速上手。

他沉下心，每日处理完屯田、守备要务，便抽出两个时辰习琴。指尖反复练习勾、挑、抹、剔，一练便是整整四月。

四个月时光，足以让寻常士人熟练弹奏数首名曲。可沈玄升抚琴，始终差了一层意境。

指法招式他早已熟记于心，节奏、韵律不曾出错，琴弦拨动之声规整有序，却缺少那份流淌于心间的气韵。琴声平直冷硬，如同军令宣读，满是杀伐沉稳，全无风雅婉转。

老儒多次悉心指点，叹息不止：“玄升公子，指法无可挑剔，可琴由心生。你心中尽是山河棋局、生死攻防，胸中少有风月闲情，难以借琴抒怀，强求不得。”

这日午后，院落之中秋风卷起落叶。

沈玄升独自坐在桐木琴前，再次尝试弹奏《猗兰操》。琴声响起，依旧刻板生硬，没有幽兰清雅悠远之感。

一遍、两遍、三遍……

反复尝试数次，指尖微微发力，琴弦嗡鸣震颤。沈玄升缓缓垂落手臂，放下拨弦的手指，眸中少见生出几分挫败。

他跨越诸多险境，钻研战术能够举一反三；三百斤强弓随心驾驭，棋局之中可算计所有人；无论学习何种兵器、谋略，从没有一件事，让他长久停滞不前。

唯独琴艺。

他耗费四个月坚持苦练，穷尽办法打磨技法，依旧无法抵达门槛。不得不承认，这方面，自己确无天赋。

“罢了。”

沈玄升低声自语，伸手轻轻抚过琴身，主动认输。

不再执着强求琴技，起身将古琴小心归置到木架上，不再日日操练。

“何苦为难自己。”

温和声音自一旁传来，戏志才身披白狐斗篷缓步走来。他早已在廊下静静观望许久，看着少年一遍遍抚琴，又一次次陷入沉默。数月调养之下，他身形丰腴，气色温润，眉眼带着淡淡的笑意。

沈玄升转头看向他，周身紧绷的冷意缓缓消散：“万事皆有章法可循，唯独琴道，难以强求。”

“世人各有所长，你擅长运筹征战、弯弓破敌，本就不必精通音律。”戏志才走到琴边，轻轻拨动琴弦，清浅琴音流淌而出，“强求不擅长之事，徒增烦恼。”

沈玄升静静聆听片刻，微微颔首。

夕阳斜照院落，沈玄升照例走入灶房筹备晚膳，一如既往细心剔除食材内坚硬坚果，唯恐戏志才脾胃负担加重。

几日之后，曹操听闻沈玄升搁置习琴，特意前来客院闲谈。

“听闻玄升习琴四月，最终选择放下？”

“确无天赋，一味苦练亦是徒劳。”沈玄升坦然应答，没有丝毫遮掩，“人力可推演战局、锤炼弓马，可有些东西，单凭毅力难以弥补。”

曹操朗声大笑：“明智之举！人难以精通万事。你身负经天纬地之才，弓马谋略冠绝帐下，音律风雅，本就不必强求。”

二人顺势谈及周遭局势，近来黄巾残余流寇活动愈发猖獗，多处乡邑频频告警。沈玄升收敛心绪，条理清晰剖析布防策略，方才习琴受挫的淡淡失落转瞬消散，重回那个冷静深远的策士玄升。

暮色沉沉，炭火在屋内静静燃着。

歇息之后，不多时戏志才呼吸绵长，沉入浅眠。

沈玄升侧头凝视怀中人，手臂稳稳环住对方。他微微俯身，又是一次自以为无人察觉的偷吻，轻落在戏志才的额间。

识海之中，心念微动，系统面板浮现。

【攻略目标：曹操】

好感值：90%

羁绊值：86%

爱意值：25%

占有值：23%

进度平稳推进。任务终点日益临近，只要想到未来分离，心底那份恐惧依旧挥之不去。

他低声呢喃，消融在秋风里：

“琴学不成没关系，只要你始终在侧。”

戏志才安静依偎在他怀中，清晰捕捉那一瞬温热，始终不动声色。

【时间：中平元年十月，陈留客院】

深秋十月，汴水支流环绕陈留城外，连日秋风骤起，河水寒凉刺骨。

午后戏志才沿着河岸漫步，身披白狐斗篷，想着查看城外流民堤岸修筑进度。脚下青苔湿滑，一时不慎，身子骤然失衡，直直跌入冰冷河水之中。等到护卫慌忙将人救起，浑身衣衫早已浸透。

秋水冷冽，寒气顺着肌理侵入脏腑。

赶回客院之后，戏志才当晚便高热不退，咳喘不止。旧疾借着寒邪彻底爆发，汤药连续服用数日，热度反反复复，始终不见好转，整日昏昏沉沉卧于榻上。

沈玄升方寸大乱。

十三岁的少年素来沉稳，朝堂变局、沙场凶险皆难以撼动心神，此刻却再也维持不住往日的冷静。他放下所有屯田、守备军务，日夜守在榻边寸步不离，全程贴身照料。

换水、擦拭身子、按时喂药、调整被褥厚薄，事无巨细全部亲力亲为。往日运筹帷幄的策士，眼里只剩下榻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的人。只要戏志才气息稍稍紊乱，他的心便猛地揪紧，唯恐最坏的局面降临。

数日煎熬，沈玄升眼底布满浓重青黑。

他不信仅仅依靠汤药，城内庙宇、道观尽数跑遍，香火贡品一一备齐，虔诚上香祈愿，求各路神明庇佑戏志才渡过难关。旁人见了大为诧异，谁能想到凭一己之力震慑曹府幕僚、五百步一箭猎狐的沈玄升，会这般急切地寄希望于神明。

数日后，药力慢慢起效，高烧终于褪去。

这一日黄昏，戏志才缓缓睁开双眼，看着连日憔悴不堪的沈玄升，虚弱地抬手，声音沙哑：“不必如此忧心……我无碍了。”

积压许久的惶恐与后怕瞬间冲破防线。

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沈玄升，当着戏志才的面，肩膀微微颤抖，眼眶泛红，压抑许久的泪水无声滑落。没有嘶吼，只是安静落泪，那份濒临失去挚爱之人的绝望，沉甸甸笼罩整间屋舍。

戏志才静静望着痛哭的少年，心中百感交集，轻轻抬手，拭去他脸颊泪水。

就在这一刻，沈玄升心神巨震，冥冥之中似有所悟。

前四月苦练琴艺，一味死记指法，执着追寻风雅意境，始终不得门路。方才直面生死别离的恐惧，心底杀伐、牵挂、惶恐、珍视万千情绪交织纠缠，心结豁然通透。

他恍然明白，琴音不必刻意效仿幽兰风月，心声即是琴曲。

待到戏志才体力稍稍恢复，沈玄升走到搁置许久的桐木古琴旁，席地坐好。

指尖轻勾琴弦。

铮——

第一声琴音迸发，凛冽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弦声铿锵，如同兵戈交击、万马奔袭，裹挟着直面生死的寒意，没有半分温婉闲适。

一曲落毕，余音震颤。

他终于能够流畅抚琴，随心弹奏，可心底烙印最深的，是差点永失所爱的恐惧。心中山河烽烟、乱世危机占据一切，弹出的琴声，只剩下一往无前的肃杀，终究孕育不出温润风雅。

“悟了，却依旧弹不出平和曲调。”沈玄升低声喃喃，指尖轻轻抚过琴弦。

戏志才倚在榻上，静静听完整段琴音，缓缓开口：“你心中牵挂太重，见过太多危机，方才落水一事，几乎将你压垮。心中藏着生死忧患，琴声自然难有闲适。不必强求。”

沈玄升收起古琴，转身重回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戏志才的体温。

“再也不要靠近水边。”他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后怕，“若是再有意外，我不知道如何自处。”

往后时日，沈玄升依旧细心看护，膳食依旧仔细挑去难以消化的坚果，时刻留意戏志才防寒保暖。只是每逢心绪翻涌之时，他便会独自抚琴，铮铮琴音满是肃杀，成为他宣泄心绪唯一的方式。

消息很快传入曹操耳中。

得知戏志才落水重病，沈玄升连日近乎失魂落魄，又四处庙宇祈福，曹操长叹一声：“玄升智计无双，可唯独志才，是他最大的软肋。”

入夜，屋内灯火摇曳。

戏志才睡得并不安稳，大病初愈，睡眠浅淡。沈玄升轻轻将人揽入怀中，垂首，蹭了蹭他的额头。

识海之中，系统面板悄然显现。

【攻略目标：曹操】

好感值：90%

羁绊值：87%

爱意值：26%

占有值：23%

任务进度稳步向前。可一想到别离的可能，那日目睹戏志才昏迷不醒的恐慌再度席卷而来。

“千万别再遇险。”微弱呢喃消散在夜色里。

戏志才闭着眼，清晰感受肩头轻柔的怀抱，默默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