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光和七年腊月,陈留曹府】
厅堂之内依旧喧嚣不断。
曹操麾下将领围绕乡勇操练、城防布防继续争论不休,言语激昂,各执己见。一众谋士纷纷出言献策,剖析利弊,所有人的心神都系在陈留立足的要务之上。
沈玄升立于侧旁,安静伫立,面上淡然无波。
方才众人争执最激烈之时,曹操数次侧目,等待他出言给出谋划。可沈玄升目光大半落在不远处的戏志才身上,留意着对方细微的神态。
戏志才肺疾缠身,长时间久坐议事,胸腔容易闷涩,时不时要压抑喉间发痒的咳嗽。此刻他指尖轻轻按着胸口,呼吸不自觉放轻,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意。
周遭纷杂的议论、关乎兵马粮草的时局谋划,尽数被沈玄升隔绝在外。帐内众人看重的宏图基业、逐鹿先机,暂时都退居其次。此刻他满心只有一事:戏志才已经支撑许久,怕是快要承受不住持续的耗神。
至于众人的争辩,他心中早有完善的对策,不必急于一时开口。
曹操见他迟迟不言,微微疑惑,正要开口询问。
沈玄升却率先迈步上前,径直走到戏志才身侧,低声开口:“久坐伤身,不宜继续在此议事。我们先回院落歇息,余下事务,改日再议。”
话音落下,不等众人反应,他俯身稳稳将戏志才抱起,朝着厅堂外走去。
满堂瞬间安静下来。
一众武将谋士面面相觑,一时间无人言语。曹操怔在原地,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先是错愕,随即无奈摇头轻笑。
“好一个玄升,满厅军政大事,竟全然不及志才一人重要。”
有人低声感慨:“沈玄升身负旷世谋略,方才我们争执不下,他若开口,定然能定下章程,怎会这般轻易离场?”
“他心中自有权衡。”曹操目光深邃,“玄升眼界万里,可他的心,大半拴在志才身上。天下纷争,群雄霸业,似乎都要往后排。”
厅堂之内议论再起,可沈玄升早已听不见分毫。
他抱着戏志才踏过回廊,冬日寒风迎面袭来,下意识微微侧身,用身躯挡住吹拂向戏志才的冷风。一路平稳回到客院,轻轻将人放置榻上。
“是不是胸闷难受?”沈玄升伸手探了探戏志才的手腕,语气藏着关切。
戏志才望着他,心头五味杂陈。方才厅堂之中局势焦灼,正是谋士展现才能的时机,所有人都抓住机会进言献策。唯有沈玄升,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所有注意力,自始至终落在自己身上。
心底那团缠绕许久的疑惑,再次汹涌浮现。
古往今来,多少相知好友,能够做到这般地步?无数有志之士奔赴曹营,争先恐后想要抓住建功立业的机遇,可沈玄升视建功良机若无物,只要察觉到他身体不适,便能毫不犹豫抽身离去。
仅仅是知己之交,真的能够偏执到如此程度?
戏志才轻声道:“方才厅中正商议要事,你贸然离场,孟德帐下众人,恐怕会心生看法。”
“要务可以延后商议。你的身体,耽误不得。”沈玄升语气没有丝毫动摇,转身走向灶台,生火烧水,准备熬煮润肺汤药。
不多时,温水备好,木盆端至榻前。他一如既往,轻柔抬起戏志才双脚放入水中,缓缓揉搓,疏通淤滞气血。
温热水汽氤氲,笼罩小小的内室。
“你胸中藏有平定天下的见识,本可借着议事一展才华,一步步掌握权柄。”戏志才低声开口,“却屡次因为我,错失机会。你当真不觉得可惜?”
沈玄升抬眸看向他,神色平静:“机遇还会再有。若是你旧疾加重,一路漂泊无人照拂,才是难以弥补之事。”
简单一句话,重逾千钧。
戏志才沉默下来,不再继续劝说。他看着沈玄升认真打理一切的模样,思绪纷乱。
入夜,屋内炭火渐渐微弱,寒气缓缓渗透被褥。戏志才躺下没多久,四肢再度冰凉。沈玄升顺势靠近,张开双臂将人揽入怀中,源源不断的暖意缓缓包裹身躯。
“玄升,你有没有想过,日后若是我拖累你的前路,你当如何?”
沈玄升闭目,闻言缓缓睁开眼:“我早已想好,随你寻访明主是我的选择。至于往后要不要自立,时机未到,不必强求。但无论如何,我不会轻易丢下你。”
窗外风声呜咽,曹府深处隐约传来巡兵走动的声响。
洛阳朝堂暗流汹涌,何进与宦官的矛盾日益激化,大乱的火种已经埋下。天下群雄很快便会掀起战火,无数机遇正在中原大地等候。
帐下众人都看见了沈玄升的惊世之才,期盼他辅佐曹操开创大业。可只有戏志才清楚,这位胸怀雄主之志的青年,从来没有将霸业放在第一位。
万千风云,宏图霸业,皆可暂且搁置。
他整颗心,牢牢系在自己身上。
藏在戏志才心底的疑问愈发清晰,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答案。他只能静静依靠在沈玄升怀中,任由纷乱思绪,随着漫长寒夜一同蔓延。
沈玄升仔细将戏志才安置妥当,垫厚床榻,添足炭火,又叮嘱他切勿强撑精神思虑事务,安心静养。确认屋内暖意充足,不会轻易受寒,他才转身离开客院,快步赶往议事厅堂。
方才他骤然抱走戏志才离去,厅内众人的争论暂且搁置,不少人心中尚存几分议论。
踏入厅堂,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汇聚过来。曹操端坐主位,见沈玄升归来,并未苛责,只是开口:“玄升,方才众人僵持不下,你既然来了,不妨说说看法。”
几名将领依旧各执一词,一部分主张立刻扩充乡勇,不计代价招募青壮;另一部分认为粮草储备不足,盲目征兵只会加重负担,应当暂缓操练,优先囤积粮食。两边互不相让,始终无法达成共识。
沈玄升立于堂中,静静听完各方剩余的观点,没有急于开口争抢话语权。
待到人声稍歇,他才缓缓出声,言语简练,一针见血。
“当下首要之事,不可急于大肆征兵。陈留本地粮产有限,骤增大量士卒,粮草难以支撑。但也不能全然搁置武备。最优之策,选取青壮分批次轮训,平日依旧务农,闲时集结操练;同时派人联络周边乡绅大族,晓以利害,劝其资助粮草,以民养兵。”
一句话点破僵局。
他继续铺陈细则,划分轮训周期、哨岗布置,以及如何稳妥和地方士族打交道,既不激化矛盾,又能持续积蓄力量。整套谋划远近兼顾,规避眼下粮草短缺的难题,又为日后局势变动预留余地。
满堂寂静。
众人先前只站在单一角度争执,从未有人将农时、粮草、防务全盘统筹。沈玄升提出的方略,恰好化解双方所有分歧,是眼下环境里唯一可行的最优解。
曹操双目一亮,重重拍案:“妙计!此策周全,远胜于各方片面之见!”
帐下文武纷纷心悦诚服。先前还有少数人暗自觉得沈玄升因戏志才轻易缺席议事,太过随性,此刻再无半点轻视。
有人提议由沈玄升全盘主持推行新规。
沈玄升从容拱手,再度适度退让:“谋划我可以拟定,具体推行,还需曹氏宗亲与诸位将领统筹调度。我可居中协助核查章程,参议调整。”
他依旧恪守分寸,献上顶层策略,却不索要主事兵权,避免锋芒过盛,招致猜忌。展露能力,是让曹操倚重;主动退让,是明哲保身。收放之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议事结束,曹操留住沈玄升单独交谈。
“你胸中韬略冠绝帐下,遇事总能直击核心。只是你事事优先志才,方才中途离场,实在出人意料。”
沈玄升神色淡然:“志才身染沉疴,耗神过度便容易旧疾复发。妥善安顿好他,我才能安心商议军政。”
曹操轻叹一声,心中感慨万千。旷世奇才,心系霸业,偏偏将知己安危置于一切军务之上。
辞别曹操,沈玄升折返客院。
天色渐晚,寒风呼啸。走进内室,看见戏志才正倚在窗边,若有所待。
“议事结束了?”戏志才抬眼看向他。
“嗯,定下乡勇轮训之策。”沈玄升走上前,伸手探了探他四肢温度,察觉凉意又悄悄涌上来,当即转身准备烧水,“先给你净足驱寒。”
戏志才望着他忙碌的背影,心底思绪翻涌。
一旦安顿妥当自己,沈玄升便能冷静至极,运筹谋划,一眼看穿利弊,拿出无可挑剔的方案。可只要察觉到自己身体不适,再多军政大事都能暂时抛下。
一边是冷静自持、洞悉天下的谋者,一边是事事将自己放在首位的同行之人。
心底那道疑问再次浮现。
世间知己万千,可又有几人能够做到这般割裂?对外冷静凌厉,对内细致温柔,坐拥雄才大略,却甘愿一次次为自己中断宏图大计。
温水备好,沈玄升细心为他揉搓双脚。水汽升腾,笼罩一室静谧。
“听闻你献上的策略,满堂无人能反驳。”戏志才轻声开口,“孟德十分看重,数次想要交由你主事。你又推辞了。”
“时机未到。”沈玄升淡淡回应,“蛰伏观望,不必急于一时。”
夜色渐深,炭火温度慢慢下降。沈玄升躺卧榻侧,伸手将戏志才揽入怀中,用体温抵御浸透被褥的寒气。
“你若一心辅佐孟德,前程无可限量。”戏志才低声道,“可我总在想,你心底那一番自立为雄主的念头,从未真正消散。”
沈玄升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前路尚远,边走边看。但无论作何抉择,我不会轻易与你别离。”
窗外风声不息,洛阳的暗流持续发酵,翻天覆地的大乱正在不远之处等候。
曹营之内,沈玄升的才名渐渐传开。
夜深,炭火的暖意缓缓消散,凛冽寒气顺着窗缝漫进屋内。
沈玄升一如往常,侧身将戏志才揽在怀中,以身躯隔绝寒意。戏志才安安稳稳靠着他,呼吸平缓,连日议事积攒的疲惫涌上来,早早沉入浅眠。
可沈玄升却久久无法熟睡。
白日厅堂谋划军政,条条策略清晰冷静,收放自如,将人心时局看得通透。只是夜深人静,卸下所有对外的沉稳冷峻,心底尘封已久的零碎记忆不受控制翻涌上来。无数位面辗转漂泊,一次次相遇、别离,那些独自独行的孤寂,悄然啃噬心神。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袭来,他渐渐阖上双眼,坠入朦胧梦境。
沉睡之中,怀抱下意识收得更紧。低沉沙哑的呓语,断断续续自唇边溢出,轻得几乎消融在屋外呼啸的风声里。
“妈妈……爸爸死了……”
“你也要走吗……别丢我一个……”
话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惶然与脆弱,全然褪去了白日运筹帷幄、暗藏雄主抱负的凌厉气场。
怀内的戏志才本睡得浅,这几句模糊的梦话清晰落入耳中。
他浑身微微一僵,睡意瞬间消散大半。
戏志才一动不动,静静倚在沈玄升怀中,心头掀起巨大波澜。
平日里的沈玄升是什么模样?
眼界超群,遇事冷静果决,胸中藏着自立门户、角逐天下的宏图,面对一众豪杰亦不卑不亢,进退有度。所有人都以为他心性坚如磐石,仿佛没有任何软肋。
谁能想到,夜半睡梦之间,会流露这般无助的模样。
原来这般强大的人,心底藏着被至亲抛弃、孤身一人的旧日创伤。长久以来偏执地相伴、寸步不离,事事将自己护在身前,不愿轻易分开,根源或许在此。
他一直困惑,二人之间仅仅是知己,何以亲密到这般地步。此刻听见梦呓,许多疑惑隐隐有了答案。
沈玄升畏惧别离,恐惧再度孤身漂泊。一路同行,自己成了他乱世之中唯一的依靠。
戏志才心绪纷乱,不敢轻易挪动,生怕惊扰怀中人的睡梦。他轻轻放缓呼吸,安静感受着身侧人细微不稳的呼吸。
原来那一身冷静强大,只是层层裹起的外壳。内里,藏着害怕孤身一人的惶恐。
许久,沈玄升蹙紧的眉头缓缓舒展,不再低语,只是手臂依旧牢牢环着戏志才,仿佛一松手,怀中之人便会消散远去。
长夜漫漫,万籁俱寂。
戏志才睁着眼,望着昏暗的屋梁。心底萦绕许久的疑问再度浮现,只是此刻掺杂了几分心疼。
他终于明白,沈玄升不愿放手,不只是情谊深厚,更是惧怕再次落入孑然一身的境地。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淡淡鱼肚白。
晨光穿透窗棂,沈玄升缓缓苏醒。刚睁开眼,第一反应便是低头看向怀中的戏志才,确认人安稳在身边,紧绷心神才稍稍松弛。
他尚未察觉昨夜梦呓被听见,如常抬手探了探戏志才四肢温度,轻声开口:“醒了?夜里寒气重,再躺片刻,我去烧水煮汤。”
戏志才抬眸望着他若无其事的冷峻侧脸,没有戳破夜里的呓语,只是轻声应答:“好。”
有些伤疤,既然对方不愿主动展露,便不必贸然揭开。
只是戏志才心中清楚,很多事情,再也无法和从前一样看待。
外表想要成为执掌乾坤的雄主,内心却惧怕孤身一人。两种极端,同时存在于沈玄升一人身上。
乱世将至,前路风波无穷。他不知未来二人将会走向何方,只暗暗期盼,无论日后做出何种抉择,不必落得两相别离的结局。
寒风席卷陈留城池,府中信使策马疾驰,踏着残雪奔入曹府,一封来自洛阳的急报层层递送至曹操手中。
厅堂之内,曹操展开帛书浏览,脸色一点点沉下。何进与十常侍水火不容,几番角力无果,竟决意征召四方外兵入京,想要借外力震慑宦官集团。
消息传开,满堂文武议论轰鸣。有人认为此举可行,可一举铲除阉党;也有人连连摇头,认定征召外兵乃是引狼入室,后患无穷。
众人各抒己见,争论不休。
沈玄升静静立于一侧,神色平静,没有立刻插话。昨夜夜半梦呓流露的脆弱早已被他深深掩藏,重新变回那个审时度势、心思缜密的谋者。他脑海中清晰预见后续连锁风波,董卓接到诏令必然率军奔赴洛阳,京城大乱,皇权崩塌,天下彻底四分五裂。
待到众人争论渐渐平息,曹操看向沈玄升:“玄升,此事你如何看待?”
“昏招。”沈玄升言辞简洁,一针见血,“宦官之乱,只需禁军便可平定。征召外兵,各地诸侯领兵入京,野心者必然借机攫取权柄。洛阳这场风波,最终无法善了,大汉天下,自此要迎来长久动荡。”
他缓缓道出推演,从何进性格短板,再到西凉董卓的野心,一条条剖析隐患,给出当下最优选择——立刻劝诫何进停止召兵,若劝阻无效,尽快收拢乡勇,稳固陈留根基,静观京城变局,切勿贸然赶赴洛阳浑水。
一番论断逻辑严密,远近兼顾,在座众人无不默然深思。
曹操深以为然,长叹一声:“一语道破要害!只可惜何大将军身居高位,听不进逆耳忠言。”
商议完毕,沈玄升主动向曹操告辞。心中始终记挂客院的戏志才,不愿在外久留。
回到院落时,戏志才正倚在廊下看风雪,面色带着淡淡的苍白。
“外面风大,怎的出来久坐?”沈玄升快步上前,直接俯身将人抱起,走入温暖的内室,小心安置在床榻。
“听闻洛阳传来急讯,局势不妙?”戏志才轻声询问。
“祸乱将至,不出数年,中原战火连绵。”沈玄升一边说着,转身去往灶台烧水,准备为他净足驱寒。
温热的清水盛入木盆,水汽袅袅升起。沈玄升垂首,耐心揉搓戏志才冰冷的足尖。
戏志才安静凝视他,昨夜梦中那句呢喃依旧萦绕心头。
妈妈……爸爸死了……别丢我一个。
他终于读懂沈玄升矛盾的根源。胸怀称霸天下的雄心,渴望站在权力之巅;可心底深埋着至亲离世的创伤,极度畏惧孤身一人。所以一边憧憬自立门户做一代雄主,一边死死守着自己,不愿面对别离。
“若是日后战火蔓延,局势身不由己,你心中打算如何?”戏志才轻声试探。
沈玄升动作一顿,抬眸,眼底藏着复杂心绪:“眼下依旧留在曹公麾下。只是乱世一开,机会与危机并存,前路如何,还要继续观望。”
他没有把话说死。雄主之志不曾磨灭,可一想到要再次独自漂泊,心底的惶恐便悄然而生。
夜幕再度降临,炭火慢慢微弱。沈玄升躺下身,习惯性伸手,将戏志才揽入怀中,牢牢圈住。仿佛只有真切感受到怀中人的存在,心中那份不安才能稍稍平复。
“玄升,”戏志才轻轻开口,“倘若将来你选择开辟自己的道路,我不会阻拦你。只是军营烽烟四起,我这身肺疾,难以随军辗转。”
沈玄升手臂骤然收紧,沉默许久。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和你分开。”
简短一句话,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忐忑。
窗外风声呼啸,千里之外的洛阳,风暴已然酝酿成型。大厦将倾,群雄逐鹿的舞台即将拉开帷幕。无数人追逐霸业,可对沈玄升而言,宏图之外,还有一份害怕失去的牵挂。
藏在戏志才心底的困惑与心疼交织在一起。他不知道,命运最终会给二人安排怎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