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光和七年十二月下旬,陈留城外】
远方夯土城墙愈发清晰,城垣连绵,城门处人流往来不息。各路游士、商贩、逃难的流民汇集于此,人声喧杂。
路上不少赶路的读书人相互交谈,话语断断续续传入二人耳中。
众人都在谈论,沛国曹孟德如今居于陈留,善待四方来客,但凡身怀才略之人登门,皆愿意以礼相待。不少失意谋士、勇武之士,接连奔赴陈留,想要寻一份出路。
戏志才伏在沈玄升怀中,静静听着沿途议论,心中思绪翻涌。
他此行中原,目标本就是寻访雄才大略之人,听闻曹操事迹,眼底浮出几分兴致。
沈玄升步伐平稳,抱着他缓步走向城门,行囊背负在后,目光淡漠扫视四周往来人群。他心知前路走向,清楚曹操日后将会掀起何等风浪,只是心中依旧没有敲定最终选择。
入城之后,二人寻了一间地段安静的客栈暂住。屋舍相比沿途驿站整洁许多,只是冬夜寒气依旧容易渗透床褥。
夜幕降临,二人围坐桌前闲谈。戏志才说起曹操,条理分明,剖析其人长处与隐患,越谈越是投入。不知不觉月色高升,夜色深沉。
沈玄升静静听着,待到时机一到,不再任由他继续推演,起身直接将戏志才抱起送回内室。
“时局之论,留到白日再说。夜里寒气重,不可久坐劳神。”
戏志才无奈苦笑,一路上早已习惯对方这般不容商量的管束。
“你始终这般恪守规矩。”
“你的身子损耗不起。”沈玄升将人轻轻安放床榻,仔细检查窗缝。
时至夜半,屋内炭火渐渐微弱,被褥慢慢变得冰凉。戏志才辗转半晌,难以抵御寒意。沈玄升察觉动静,掀开被褥靠近,伸手将他揽入怀中,以自身暖意驱散浸透被褥的寒凉。
温热贴近,安静笼罩周身。
戏志才闭着眼,心底那份疑惑再度浮起。
知己之交,相互扶持固然应当。可世间悠悠千载,又能寻出几对知己,能够做到朝夕相伴、寒暑不离?寒夜相拥取暖,长途一路抱持照料,搁置自身宏图长久追随……
种种画面不断在脑海盘旋,他越发难以笃定,二人之间,仅仅只是知己情谊。
他悄悄侧过视线,望向怀中人沉静的侧脸。
沈玄升双目微阖,似在休憩,实则心神仍在推演天下大势,自立为雄主的念头依旧潜藏心底,不曾消散。
“玄升,你心中可有后悔?”戏志才低声开口。
沈玄升缓缓睁开眼:“后悔什么?”
“你本可以独自闯荡,寻地立业,不必陪着我四处漂泊,受路途风霜之苦。”
沈玄升手臂微微收紧,语气平静:“路是我自己选的,谈不上后悔。”
简单一句答复,无法解开戏志才心中所有疑虑。他不再继续追问,默默依靠在对方怀中。
陈留城内暗流涌动,无数豪杰汇聚于此,一场席卷天下的大乱尚在酝酿。
寻访明主的机会就在眼前,可他心中,除了天下时局,还多了一层缠绕不清的心事。
沈玄升并未察觉知己心底的万千思量,目光透过窗棂望向漆黑夜空。
他清楚,很快便能见到曹操。辅佐此人,便是志才梦寐以求的道路。可一旦选择踏入曹营,他长久藏在心底的雄主之志,恐怕要长久搁置。
【时间:光和七年腊月,陈留,曹操府邸客院】
经过几番递帖等候,戏志才终于得到曹操接见。一席长谈,胸中谋略尽数铺展,曹操十分赏识,诚心邀约二人留在府中,供给院落暂住。
自此,二人正式在曹营落脚。
曹操如今在陈留广交豪杰,府内往来宾客络绎不绝,议事常常持续至黄昏。戏志才得遇心仪之人,终于能够施展满腹才学,连日随同曹操商议招募乡勇、囤积粮草、联络周边士族诸事。
沈玄升依旧寸步不离伴在身侧。众人议事之时,他安静立于一旁,极少主动插言,收敛一身锋芒。可一旦商议结束,暮色降临,无论话题何等紧要,他都会准时提醒戏志才回院休养。
曹府属官时常目睹场景,早已见怪不怪。
冬腊月寒潮一波接着一波,陈留连日吹着凛冽北风。客院屋舍虽宽敞,墙体却不甚厚实,入夜之后寒气无孔不入。
这一晚,戏志才与曹操、一众宾客论策至亥时。等沈玄升上前,干脆利落地将人抱起送回院落时,戏志才四肢早已冻得发凉。
榻上被褥铺得厚实,可久久难以焐热。戏志才躺了许久,脚尖依旧一片冰凉,血脉运转不畅,隐隐牵动肺腑,喉间泛起淡淡的痒意。
沈玄升坐在一旁看得清楚。
他一言不发起身,走出内室,去往院落灶台。烧起温水,寻木盆盛好,端回房中。
“将脚伸过来。”
戏志才微微一怔,看着沈玄升端来水盆,愣神片刻:“不必麻烦,歇息一夜自然回暖。”
“寒气淤积四肢,极易诱发咳喘。”沈玄升语气平淡,不容推脱,伸手轻轻抬起戏志才的小腿,褪去鞋袜,将双脚缓缓放入温热水中。
温水包裹住冰冷的足尖,暖意顺着四肢慢慢蔓延而上。沈玄升垂着眼,动作沉稳细致,轻轻揉搓,疏通凝滞的气血。
蒸腾水汽朦胧了屋内光影。
戏志才靠在枕上,静静望着低头忙碌的身影,心底那道缠绕许久的疑问,再度翻涌上来。
他自问饱读史书,古往今来无数知己相交的典故烂熟于心。伯牙子期,患难相扶,传为千古佳话。可即便是这般传世之交,何曾见过如此光景?
千里路途,崎岖险道时时抱持;寒夜被褥冰冷,便相拥以体温取暖;白日提防自己劳神伤身,入夜又亲自烧水洗脚,琐事面面俱到。
沈玄升身负惊世眼界,拥有统帅众人的气魄,胸中还藏着自立为王、开创基业的宏图。这般人物,本该站在人前指点江山,如今却甘愿安于一隅,细心照料自己起居。
仅仅是知己情谊,真的能够支撑做到这般地步?
心底思绪盘旋,戏志才轻声开口,试探着问道:“玄升,你待我这般,究竟是为何?”
沈玄升手上动作没有停顿,抬眸看向他,神色一如既往平静无波:“路途相伴已久,我不愿看见你被病痛折磨。”
“只是如此?”
“至少眼下,是如此。”沈玄升没有把话说满。他自己尚且没能理清心中所有抉择,一边是称霸乱世的雄主之志,一边是难以割舍的知己,前路尚且悬而未决。
一盆温水渐渐转凉,沈玄升取出干净麻布,细细将戏志才双脚擦干,再替他盖好被褥。
“好好安睡,明日还要入府议事。”
说罢,他端起木盆外出倒水。院落寒风呼啸,夜色深沉。
待沈玄升折返屋内,躺到榻外侧。察觉到戏志才身躯依旧带着凉意,他顺势靠近,张开手臂将人揽进怀中,源源不断的体温隔绝寒意。
戏志才倚在他怀中,一时毫无睡意。
身在曹营,寻访明主的心愿已然达成,看似前路明朗。可他心中,却多出一桩难以厘清的心结。
他不知道沈玄升心底潜藏的野心何时会破土而出,更无从分辨二人之间,是否早已超越世俗定义的知己。
沈玄升闭上双眼,表面静息,脑海之中却不断推演未来局势。曹操胸怀大志,心机深沉,日后势力壮大,麾下谋士猛将如云。倘若长久依附于此,自己心中那一份自立门户的念想,怕是永远只能封存心底。
可若是选择离去,与戏志才就此分别,乱世之中,再难寻如此契合之人。
两难抉择,依旧横亘心头。
窗外巡守士卒的梆子声遥遥传来,长夜漫漫。
【时间:光和七年腊月,陈留曹府】
戏志才留在曹府之后,频频与曹操商议大计。筹措乡勇、联络陈留本地士族、探查四方动静,大大小小谋划一一铺陈开来。曹操十分器重戏志才,时常感叹得一良辅,如虎添翼。
几日相处,曹操早已留意到紧随戏志才身侧的沈玄升。
每逢议事,沈玄升大多静立厅堂角落,不多言、不抢话,神色沉静。路途之上众人传扬,知晓此人一路无微不至照料戏志才,起初曹操只当是戏志才亲近的护卫随从,并未过多放在心上。
这日午后,议事结束,宾客尽数散去。戏志才看准时机,主动向曹操开口。
“孟德,一直有一人未曾向你正式举荐。长久以来伴我同行的沈玄升,绝非寻常护卫,胸中见识,远胜常人。”
曹操闻言微微讶异,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沈玄升,笑着打趣:“哦?志才素来眼光严苛,能得你这般评价,倒是难得。”
“玄升眼界深远,洞悉时局,临事有决断之能。只是素来不喜主动展露锋芒,故而一直隐匿。”戏志才缓声道,“不妨给他一个机会,你与他论上几句,便知我所言非虚。”
曹操本就求贤若渴,听闻此话,当即颔首,邀二人落座厅堂,命人奉上清茶。
起初曹操只是随意发问,询问当下中原各地黄巾残寇动向、地方士族人心向背。
沈玄升语调平稳,不卑不亢,逐一应答。从各州兵马虚实,说到地方长官心中算盘,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
曹操渐渐收起漫不经心的姿态,不断抛出更深的问题。谈及平定黄巾之后朝廷隐患、州牧权重的弊端,日后天下极有可能出现的割据局面,沈玄升娓娓道来,许多预判,和曹操心底隐隐的猜想不谋而合,甚至看得更为长远。
当聊到陈留立足的利弊、粮草囤积、乡勇训练的排布方略时,沈玄升随口提出数条调度思路,攻守兼顾,布局周密。偶尔话语间,自然而然流露的沉稳威严,令曹操心头震动。
曹操越谈越是心惊,双目紧紧看向沈玄升,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这般大局观、这般审时度势的本事,放眼当下陈留众多游士之中,都难以寻到第二位。此人年岁尚轻,却拥有举世罕见的才略,乃是深藏璞玉!
“大才!实在是大才!”曹操忍不住低叹一声,语气满是欣喜,“我先前目光浅薄,只当你是志才身边随行之人,险些错失奇才。”
他当即端正姿态,郑重开口:“玄升若愿意留在我麾下,我必定委以重任,兵马调度、防务安排,皆可交由你参与筹划。”
沈玄升淡淡拱手:“承蒙孟德看重。我随志才而来,他决意留在曹公帐下,我便留下相伴。”
简单一句,表明自己一切以戏志才为先。
曹操目光在二人之间一转,心中了然。难怪一路之上形影不离,沈玄升身怀旷世之才,却甘愿追随戏志才漂泊。
一旁的戏志才静静看着,心绪复杂。他既为友人得到赏识心生欢喜,心底那层疑虑依旧盘旋不散。如此绝世之才,甘心守在自己身侧,这份情谊,重得让他难以衡量界限。
谈话结束,曹操再三挽留,特意嘱咐下人,给二人居住的客院增添炭火、物资,待遇厚待。
回到院落时天色向晚,寒风呼啸。戏志才连日议事劳神,四肢又泛起寒意。沈玄升照旧烧好温水,端来木盆,细心为他清洗双脚,揉搓疏通气血。
温热的水流漫过足尖,戏志才望着垂首忙碌的身影,轻声开口:“孟德今日十分看重你,日后你大可独自领兵,独当一面,不必始终围着我打转。”
沈玄升擦干他的足尖,替人盖好被褥,平静说道:“各司其事。你为主谋划,我替你照应内外,互不冲突。”
入夜,屋内炭火渐渐微弱。被褥慢慢凉透,戏志才身躯微微发颤。沈玄升顺势躺近身侧,伸手将他揽入怀中,以自身暖意驱散寒意。
相拥之间,戏志才暗自思忖。
曹操求贤如渴,今后必定不断交付权柄给沈玄升。待到手握兵权,拥有势力,沈玄升心底那一份自立门户、成为雄主的念头,怕是再也压抑不住。
若是那日到来,他们二人,又该走向何方?
沈玄升察觉到怀中人心绪不宁,却没有开口追问。他心中同样思绪万千。
留在曹营辅佐,是顺着戏志才的志向;可执掌权柄的机会摆在眼前,潜藏心底的宏图,依旧未曾熄灭。
【时间:光和七年腊月,陈留曹府客院】
自那日厅堂一番交谈过后,曹操对沈玄升愈发重视,时常召他一同商议乡勇操练、城防布守诸事。府中文武也渐渐知晓,戏志才身侧常年相伴的青年,并非寻常侍从,胸中谋略深不可测。
曹操数次想要授予沈玄升统辖部曲的职权,打算分出一支乡勇交由他直接掌管,沈玄升却从容婉拒。
“曹公帐下勇士众多,自有合适之人领兵。我暂且居于幕后,协助统筹防务排布、核查粮草军械便足够。”
旁人只当他年纪尚轻,不愿骤然担起重任,唯有沈玄升心中自有盘算。
他洞悉曹操心性,此人胸怀大志,却素来多疑。黄巾初定,基业尚未稳固之时,固然求贤若渴,可一旦有人锋芒无度、兵权在握,久而久之,必会招致猜忌。功高震主,乃是古今无数能臣的死局。
他身怀雄主之志,可眼下选择依附曹营,便要懂得收敛分寸。才华可以适时展露,替曹操解决难题,赢得信任;却绝不肆意张扬,不抢夺众人风头,不手握重兵引人忌惮。
平日里议事,若是曹操询问对策,他条理清晰,精准点出利弊,给出可行方案;可不会主动抢在一众谋士之前侃侃而谈,更不会当众否定旁人意见。协助操练乡勇之时,他负责规划操练章程、划分哨防点位,调度井然,尽显指挥才能,却始终将领兵主事的位置让给曹氏宗亲与元老旧部。
不少曹营将士见识过他排布防务的手段,心中折服,私下想要登门结交,沈玄升大多淡然应酬,保持恰当距离。
戏志才将这一切尽数看在眼里。
这日黄昏,议事散场,沈玄升如常搀扶着戏志才返回客院。寒风凛冽,一路慢行而归。入夜之后,屋内寒气浸透被褥,沈玄升照旧烧起温水,端来木盆,细心为戏志才净足,缓缓揉搓,疏导凝滞气血。
水汽氤氲,戏志才望着垂首的身影,缓缓开口:“孟德数次想要授你兵权,你一再推拒。以你的本事,执掌一支兵马绰绰有余,何必一再退让?”
沈玄升手上动作未停,声音沉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曹公眼下正是招揽人心之时,待人宽厚,可猜忌之心,乃是人之常情。我若骤然手握私兵,锋芒尽数显露,短期看似风光,时日长久,祸端暗藏。”
“你打算长久蛰伏?”
“适度展露才干,解决当下难题,让曹公知道我有大用,这是立足根本。但不可步步争先,凌驾帐下众人之上。”沈玄升抬眸,淡淡说道,“显露锋芒是自保,锋芒毕露却是取祸。分寸,需要拿捏妥当。”
戏志才心中恍然,随之生出更多感慨。
沈玄升思虑深远,将人心利弊看得通透至极。这般城府与眼界,若是一心自立,何其可怕。可如今,此人依旧守在自己身旁,事事妥帖照料。
心底那道萦绕许久的疑问再次浮上来。世间知己,真的能做到如此地步吗?
温水渐渐变冷,沈玄升取出麻布,细细拭干戏志才双脚,替他盖好厚被褥。待到夜深,屋内炭火暖意消散,他侧身躺下,伸手将戏志才揽入怀中,用身躯抵御漫上来的寒凉。
“你凡事思虑周全,进退有度。”戏志才轻轻靠着他,低声说道,“只是委屈了你,空有一身本领,却要刻意收敛。”
“谈不上委屈。”沈玄升轻声应答,“如今随你留在曹营,本就是阶段性的选择。边走,边观望时局。”
他没有遗忘心底那个疑问——自己能否自立门户,成为一代雄主。只是他清楚时机未至。眼下天下大势尚未完全明朗,没有属地、粮草、心腹班底,贸然举事等同于自取灭亡。暂且栖身曹营,静观风云,积蓄见闻,便是最好的选择。
夜色静谧,远处曹府巡卒的梆子声断断续续传来。
第二日清晨,曹操再度召集众人商议扩充乡勇的计划。几名将领为操练方案争执不下,各执一词。沈玄升静立一侧,待到众人争论稍歇,才缓缓出言,提出折中且兼顾长短远近的章程,兼顾操练强度与粮草消耗。
方案一出,满堂安静。曹操眼前一亮,当即采纳,却依旧依照沈玄升的想法,委派曹氏族人负责领兵执行,沈玄升只负责规章统筹。
议事结束,曹操望着沈玄升离去的背影,对戏志才感叹:“玄升身怀大才,却懂得守拙,进退知分寸,实在难得。”
戏志才勉强一笑,心中思绪纷乱。
他清楚,沈玄升藏起的何止是锐气,还有一份足以撼动天下的野心。
前路漫漫,乱世风暴正在积蓄。他不知道,这份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还能持续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