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中平元年正月,陈留曹府客院】
接连数日应酬议事,思虑劳神,戏志才脾胃愈发虚弱。常常食不知味,勉强咽下几口便腹胀闷堵,夜间辗转难安,连带肺疾也隐隐加重。
府中伙房饭菜重油厚味,适合常年奔走的将士,却并不适合戏志才孱弱的身子。几番调理依旧不见起色,沈玄升看在眼里,暗自打定主意。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沈玄升去往府内伙房,寻掌厨的伙夫请教,细细记下温和养胃的菜式,食材如何处理、火候轻重,一一默记在心。
伙夫见他气度不凡,本以为只是随口一问,不曾想沈玄升听得极为认真,还亲自上手观摩清洗食材、慢炖羹汤,不由得暗自诧异。
“沈先生身居谋士之列,何必亲自操劳膳食,吩咐下人便可。”
沈玄升淡淡应声:“旁人不知分寸,食材软硬、咸淡轻重稍有偏差,便会加重他脾胃负担。我亲自把控更为稳妥。”
自此,客院小灶日日升起烟火。
沈玄升重新规划戏志才一日三餐,定下温和滋养的膳食章法。晨起熬煮软糯粟米羹,辅以少量蒸制嫩肉;午间蒸煮时蔬与清淡鱼羹,少油忌辛辣;晚间减量,只备易消化的粥食,杜绝荤腥厚味。
灶台之前,他褪去议事厅内运筹帷幄的凌厉,耐心把控火候。肉块细细剁烂,青菜焯水去涩,羹汤慢火久炖,剔除所有油腻。每一份餐食端上桌前,都会先试温度,确认不烫不凉,才送到戏志才面前。
戏志才看着眼前精心烹制的餐食,心中波澜涌动。
眼前之人,能在曹营厅堂一语定策,剖析天下大势,谋划周密无人能及。如今却甘愿守在小小的灶房,钻研膳食,日日为自己调理脾胃。
“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使唤下人便可。”戏志才拿起木勺,轻声劝道。
“下人只能照章做菜,难以随时调整。你今日胃口差一些,羹汤便要煮得更软烂;若是精神尚可,才能略微添一点肉食。”沈玄升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进食,“脾胃养护急不得,半点马虎不得。”
戏志才慢慢舀起粟米羹送入口中,温热软糯,暖意缓缓沉入腹中。心底长久盘旋的疑问再次浮现。
天下知己相交,危难之间相互扶持已是佳话。可谁能像沈玄升这般?千里路途不离不弃,寒夜相拥取暖,夜半担忧病痛,如今连一日三餐的膳食都亲自上手调配。
他忽然想起那一夜沈玄升的梦呓。
害怕孤身一人,惧怕身边之人尽数离去。
想来沈玄升早已将自己视作乱世之中唯一的依靠,拼尽全力想要护持安稳。可这份沉甸甸的照料,早已越过寻常知己的边界。
用过午食,沈玄升收拾妥当厨具,一如往日搀扶戏志才在院内缓步消食。寒风凛冽,他不动声色挡在迎风一侧。
待到暮色降临,议事传唤抵达客院。
“曹公召集众人商议布防之事。”
“我知晓了。”沈玄升先将戏志才妥善安置在屋内,添足炭火,备好温水,再三叮嘱不可久坐思虑,好好静养。安排妥当,才动身前往议事大厅。
厅堂之内,各方防务争议不休。沈玄升收敛所有私人情绪,思路清晰,直击要害,很快拟定兼顾攻守的方案,依旧把握尺度,献策而不争权。
议事结束,他没有在府中停留闲谈,第一时间折返客院。
夜色深沉,屋内炭火渐冷。沈玄升烧好温水,为戏志才净足驱寒。躺下之后,顺势将人揽入怀中隔绝寒意。
“每日忙于军政,还要费心照料我的饮食起居,会不会觉得疲累?”戏志才轻声开口。
沈玄升手臂微微收紧,嗓音低沉:“若是你身体好转,一切都值得。”
戏志才靠在他怀中,默然不语。
洛阳风波愈演愈烈,大乱近在眼前,群雄逐鹿的风浪马上席卷中原。沈玄升胸中藏着称霸天下的宏图,可如今所有闲暇时光,全都耗费在照料自己的琐事之上。
他无从预判未来。
倘若日后沈玄升选择自立争霸,连年烽火,自己这身病痛无法随军漂泊,二人终究要面对别离。一想到这里,心底便泛起一阵酸涩。
沈玄升尚且不知怀中人万千思绪,闭目休憩,潜意识里依旧牢牢环住戏志才,好似生怕一睁眼,身边之人便消失无踪。
长夜漫漫,客院静谧。灶房残留的淡淡羹汤香气,萦绕在屋舍之间。
晨曦微露,客院独立小灶已经飘起淡淡的粥香。
沈玄升早早起身,细心搅动陶釜中的粟肉粥,火候控制得恰到好处,米粒熬得软烂,肉质炖至细碎,全无油腻。连日钻研膳食,他早已摸清戏志才脾胃的耐受限度,油脂厚重、生冷坚硬之物一概剔除,每日三餐定量搭配,循序渐进调养。
将餐食盛出放至适宜温度,他端进内室。
“趁热进食,不宜多食,七分饱即可。”
戏志才坐起身,望着眼前精心烹制的粥羹,心绪复杂。
厅堂之上,沈玄升是那个眼光毒辣、谋划无双的奇才,一席建言便能敲定曹营防务;回归院落,却甘愿埋首灶台,日日为自己调配滋养膳食。这般反差,长久压在心头。
“府内仆役众多,何须你日日亲自操持。”
“仆役只会依样烹制,难以及时根据你当日状态调整。”沈玄升坐在一旁,安静看着他慢慢进食,“脾胃虚弱,饮食稍有不慎,便会牵动肺疾。”
简单几句话,出发点永远是他的身体。
用完早膳,沈玄升收拾厨具,又陪着戏志才在庭院缓慢散步消食。不多时,曹府传令兵前来传唤,请沈玄升入厅议事。
沈玄升先仔细检查屋内炭火,备好温水,反复叮嘱切勿过度劳神,一切安顿稳妥,才动身前往议事大厅。
厅堂之内,众人正在讨论探查洛阳动向的情报。信使传回消息,何进与十常侍相互敌视,冲突日渐尖锐,朝中人人自危。不少谋士纷纷发言,有人提议尽快奔赴洛阳观望局势,有人主张固守陈留,按兵不动。
众说纷纭,相持不下。
曹操看向沈玄升:“玄升,你如何看待?”
沈玄升从容出列,条理清晰,一语切中要害:“眼下不宜贸然前往洛阳。何进优柔寡断,阉党穷凶极恶,双方冲突只会不断激化。静待局势变化,同时巩固陈留防务,联络周边忠义之士,囤积粮草,积蓄力量,才是上策。过早入京,只会无端卷入朝堂漩涡,得不偿失。”
整套方略长短兼顾,在场众人纷纷点头信服。
一如往常,他献上最优策略,却不请求独掌职权,只愿意居中统筹规划,将领兵主事之位留给曹氏旧部。展露才能以求重用,收敛锋芒规避猜忌,分寸始终拿捏得当。
议事结束,沈玄升没有停留应酬,即刻折返客院。
天色向晚,寒风刺骨。入夜之后,屋内温度缓缓下降。沈玄升烧好温水,如常为戏志才净足,舒缓周身凝滞气血。
“孟德十分倚重你,帐下不少将士谋士都心服于你。”戏志才轻声开口,“你有统筹一方的本事,长久困在照料我的琐事之中,未免可惜。”
沈玄升拭干他的双脚,替人盖好被褥:“霸业机遇常有,你的身体经不起反复损耗。”
夜幕沉沉,炭火暖意慢慢消散。沈玄升躺卧榻侧,伸手将戏志才揽入怀中。怀抱收紧,是根植心底的惶恐,他依旧惧怕再度孤身一人。
戏志才静静依靠着他,耳畔回响着那一夜无助的梦呓。
他愈发清楚,沈玄升一身冷峻外壳之下,藏着难以释怀的别离创伤。追逐雄主大业是心中宏愿,而自己,是乱世里唯一抓住的浮木。
“玄升,倘若日后天下战火四起,你想要走自己的道路,不必顾虑我。”戏志才低声说道,“我身有旧疾,难以随军奔波,终究会成为拖累。”
沈玄升手臂猛地一紧,沉默许久,低沉开口:“我不想与你分开。前路尚有数年观望时间,不到迫不得已,不谈别离。”
千里之外的洛阳,暗流汹涌,风暴正在持续积蓄。距离何进遇害、董卓领兵入京,还有漫长四年。群雄逐鹿的大幕尚未拉开,但所有人都能察觉到,大汉的根基,已然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