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雾薄了一点。
只是薄了一点——从"五米外什么都看不见"进步到了"十米外能看见个影子"。但对何书煦来说,这已经是值得庆祝的进步了。

"我能出去走走吗?"他站在门口问。
沈霁舟正趴在柜台上,闻言抬起一只眼皮看了看他,像在看一只问能不能出门遛弯的狗。

"往左走,别过桥,别上山,天黑之前回来。"

"就这三条?"

"第四条,别掉沟里。"
何书煦觉得这第四条是针对他的,但他选择不反驳。
他走出便利店,深吸一口气。山里的空气是湿的、凉的、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跟城市里那种闻起来像空调滤网的味道完全不同。银杏树的叶子在微弱的晨光里闪着碎金,树干上爬着青苔,摸上何书煦愣了一下去是湿漉漉的。
往左走。他沿着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往前,雾气在脚边飘来飘去,像有人在下面煮了一锅牛奶。路两边是低矮的灌木和不知道名字的野花,偶尔能看见几间灰瓦白墙的老房子——不是那种旅游景点的仿古建筑,是真正被时间泡旧了的房子,墙面发黄,瓦片长苔,但每扇窗户都擦得干干净净。
这就是石桥村。
一个他走完只需要十五分钟的村子。
他在村口遇到第一个村民——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坐在自家门槛上晒太阳(虽然太阳基本上被雾挡住了)。她看见何书煦,眯着眼打量了两秒,然后问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

"你就是小沈店里那个客人吧?"
愣了几秒: "您怎么知道?"


"这村拢共就十几个人,来个生面孔谁不知道。"
老太太笑起来露出一排牙,缺了两颗但很精神。

小沈那店好久没来外人了。你来几天了?

"三天了。"

三天啦?
老太太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感慨

"那店……能待住三天的人可不多”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说便利店条件差,但何书煦总觉得她话里有话。他刚想追问,老太太已经摇着拐杖站起来往屋里走了,丢下一句。

小伙子,可别在山里头乱跑,这里的路比你想的复杂。
何书煦站在原地,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一遍。
没想通,他继续往前走,路过几间紧闭的房子,一个正在院子里劈柴的大叔,两条躺在路中间懒得挪窝的黄狗。走到一座石桥的时候他停下来了——桥不长,三四米,横跨在一条浅浅的溪流上,溪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劈柴大叔的时候,大叔抬头看了他一眼

哟,是小沈店里住着的?
何书煦点头回复道。
嗯。是的

听后大叔只是继续低下头劈柴,没再说别的。但那一声"嗯"里有一种微妙的认同,像是在说"哦,那个地方啊"。不是"便利店",是"那个地方"。
何书煦在回去路上反复琢磨发现每一个村民提到便利店的时候,语气都和提到普通商店不一样。不是讨厌,不是好奇,是一种……尊敬?或者说,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
他走回便利店的时候,沈霁舟正在柜台上擦那个从来不用来喝热茶的热水壶。看见他回来了,连眼神都没给一个。

"我没掉沟里。"

"嗯。"

"我遇到一个老太太,她问我是不是你店里的客人。"

"村里就那么点人,来生面孔都知道。"

"她还说什么'能待住三天的人不多'。"
沈霁舟擦壶的手停了零点几秒。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何书煦盯着看根本不会发现。

"老太太年纪大了不记事,别听她的。"
这话说得太快了。而且何书煦刚才和那个老太太聊过,人家脑子清醒得很,连他穿了什么颜色的鞋都记得。
但他没拆穿。他现在学聪明了——追问只会让对方把壳收得更紧,不如装傻,让碎片自己浮上来。
下午,何书煦决定做点"贡献"。他主动提出帮忙整理货架,沈霁舟看了他一眼,说"别弄乱就行"。
何书煦信心满满地干了一小时。他按照自己的逻辑——按拼音首字母排序——把所有商品重新排列了一遍。
沈霁舟看了一眼货架,沉默了五秒。

"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按字母排,找起来多快——"

"你在图书馆吗?"

"……不是?"

"这是便利店,不是图书馆。你把创可贴和菜刀排一块了,因为都是C开头。"
何书煦看了看货架——创可贴旁边确实赫然立着一把菜刀,画面说不出的诡异。

"……我摆回来?"

"不用了。"
沈霁舟叹了口气,将柜子里物品重新摆放

"你去门口坐着吧。"
何书煦灰溜溜地坐回塑料凳。他觉得自己在一个便利店老板面前被嫌弃了经营能力,这对他一学生来说倒也不算什么大事,但多少有点伤自尊。
傍晚,泡面又来了。这次没有蛋。
何书煦盯着泡面看了两秒,没说话。昨天有蛋,今天没有。是因为他今天没做什么值得加蛋的事?还是因为蛋吃完了?还是因为——

"看什么?这个月的蛋吃完了,还没有补。”

哦。
何书煦低头吃面。面还是泡得刚刚好,不硬不烂,水温拿捏得比他自己泡的时候准。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你这几天照顾我"之类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出来太奇怪了,他们才认识三天,而且大部分时间都是一方嫌弃另一方的模式。
但他确实被照顾了。从充电头到热水到泡面到那句"别开灯"——那个晚上沈霁舟不是在吓他,是在制止他。制止他开灯,制止他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也是在保护他。
何书煦咬着叉子想,这个人用冷淡的方式做了所有温暖的事,而且做得理直气壮,好像温柔是种需要被掩饰的东西。
夜又来了。
何书煦躺下之后没有立刻闭眼。他在等。
他在等那种声音——后墙方向的脚步声。他想确认昨晚听到的并不是幻觉,不是做梦,也不是什么"山里老鼠大"。
凌晨一点多,他快撑不住的时候,声音来了。
这次不是咚咚咚,而是很轻很轻的摩擦声,像有人在墙后面慢慢移动,尽量不发出声响。比昨晚更小心,像是知道有人在听。
何书煦屏住呼吸,把眼睛眯开一条缝。
柜台上空的。沈霁舟又不在了。
他等了很久。久到眼皮开始打架,久到虫鸣变成了催眠曲,久到他几乎要放弃——
一个影子从便利店深处走了出来。
不是走,是滑。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但何书煦能看到那个灰色卫衣的轮廓从后墙方向移向柜台。沈霁舟重新趴下去的瞬间,何书煦注意到他的呼吸比白天急促一点——像刚做过什么耗费体力的事。
然后一切恢复原样。便利店重新安静,只有虫鸣和远处的水声。
何书煦在黑暗里睁着眼,心脏跳得很快。
他摸出手机,备忘录亮起来,在"疑点清单"最下面加了一条:
11.老板每天凌晨都会去后墙那边,不是一次,是每天。他在守什么东西。写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
12. 他回来的时候总会呼吸比平时急。是在害怕什么?
他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银杏树一动不动地站在夜里,像一个同样在守着什么的哨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