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漫了几天的雾终于散了。
就像有人掀开了一块巨幕——早上何书煦醒来的时候,窗外不再是白茫茫一片,而是层层叠叠的山,远处的、近处的、更远处的,一座压着一座,颜色从深绿渐变成淡蓝,最远的那排山像一条浅灰色的线,缝在天空和大地之间。
银杏树也终于露出了全貌。叶子比雾里看到的还要黄,黄得发亮,每一片都像被阳光镀了金边。树干粗壮得像一尊雕塑,根须从地面隆起,像青筋暴起的手背。
何书煦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
城市里没有这样的树。城市里的行道树规规矩矩站在花坛里,被修剪成统一的形状,像列队的小兵。这棵银杏不一样,它想怎么长就怎么长,歪一截,扭一截,枝杈往四面八方伸展,像一把被风吹乱了但依然撑得住的巨伞。

"看够了没有?
沈霁舟的声音从店里传出来。
何书煦回头,看见他正端着一碗面——不是泡面,是手擀面,汤色清亮,上面漂着葱花和几片西红柿。那兜昨天老陈送来的西红柿,终于有了去处。

"你还会手擀面?"

"后院种的西红柿不等人。"
何书煦看了看自己那桶泡面,又看了看沈霁舟碗里热气腾腾的手擀面,感受到了这个世界深深的恶意。
我能——


"这是另外的价钱。"
"……算了,泡面挺好的。

吃完早饭,他决定再去村里转转。雾散之后,石桥村终于露出了完整的模样——十几间灰瓦老房沿溪而建,一条石板路从村口通到村尾,路边种着不知道谁家的南瓜和丝瓜,藤蔓爬上了墙头。溪水从山上流下来,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子,偶尔有几条手指长的小鱼逆着水流蹿过去。
他一路打招呼,三句话内找到共同话题。劈柴大叔聊什么木头好烧,摘菜大妈聊丝瓜收成,蹲墙根的老爷子聊山里有没有野猪。
一圈转下来,他知道了三件事:一,石桥村现在常住的只有十四个人,最年轻的六十多;二,村里没有手机信号,但家家户户都有对讲机;三,所有人对便利店的称呼都不一样。
劈柴大叔叫它"小沈那里",摘菜大妈叫"廿四号",墙根的老爷子叫"那间店"——说这三个字时还往便利店方向看了一眼,表情复杂。

大爷,廿四号是什么意思?他问到道。
老爷子没回答,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慢慢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才慢悠悠说

这个啊,你去问小沈吧,他最清楚了。
何书煦发现,所有关于便利店的问题,村民的答案都是同一个:你问小沈去。
回便利店路上经过罗婆婆家。老太太坐院子里,面前一台老式收音机,滋滋啦啦放着什么。
婆婆!

何书煦在门口喊了一声。
老太太抬头,认出了他:

哦哟是小沈店里的那个帅小伙吧?吃了没?

"吃了。您这收音机还能收到台?"

"老牌子咯,早收不到,就听个响。"
老太太笑呵呵的说着

"坐吧,我给你倒水。"
何书煦走进院子坐下。陶罐旁边有一小畦菜地,种着辣椒和葱,土很湿,像是刚浇过。院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一排旧照片——黑白的,泛黄的,有一张上面是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站在一棵树下,树很大,像银杏。
"婆婆,那是谁啊?"

老太太看了一眼,眼神柔和了一下说

这个啊,是老辈子的人了啊
这照片上面的这棵树……就是便利店那棵银杏吧

老太太没说话,把水杯递给他。何书煦接过水,喝了一口——是凉白开,微微有点甜。

"婆婆,村里人叫便利店'廿四号',您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老太太的手停在收音机上,没关也没调,只是停了。她沉默了几秒,像在衡量什么。

你真想知道啊?
想


那你去问小沈吧
老太太的表情认真起来,不是敷衍,是郑重,

那是他家的事,别人说可不合适啊。
何书煦张了张嘴,没再追问过多。他感觉到这是另一种"不敢说"——不是怕,是尊重。
这个村子里的人对沈霁舟、对便利店、对"廿四号"这个词,有一种超越日常的敬畏。就像你知道邻居家里供着祖宗牌位,你不会随随便便进去指指点点。
他站起来道谢,走出院子。
回到便利店的时候,沈霁舟正在门口修一把破椅子。手法很利索,拿螺丝刀三两下就把松了的腿拧紧了。
"村里人都叫这里'廿四号'。"

是有什么含义吗

何书煦靠在门框上问
沈霁舟手里的螺丝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拧。

就是以前叫廿四号。叫习惯了。

"廿四号是什么?门牌号?"
沈霁舟把椅子放到地上试了试稳不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何书煦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敷衍,也不是生气,是一种很微妙的犹豫——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人值不值得一个答案,又或者,是不是到了该给一点答案的时候。

店名。外面招牌上不是写着吗?廿四号便利店。
何书煦盯着他看了两秒。
他没信。招牌上确实写着"廿四号便利店",但如果只是店名,村民不会用那种语气说这两个字。或许"廿四号"不是名字,是编号。就像"第七代"不是称呼,是序列。
但他没追问。他现在越来越明白一件事——沈霁舟不是在隐瞒,是在选择。他选择不告诉你的东西,追问没用;他选择让你知道的,不用问也会知道。
何书煦回到自己的塑料凳上坐下,打开手机备忘录。疑点清单已经写到第12条了,他翻了翻,在最下面加:13. 村民叫这里"廿四号",语气过于尊重
14. 罗婆婆家有一张老照片,银杏树下的年轻人,穿中山装。他会是谁?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条:
15. 沈霁舟只给了一半或更少的答案让人猜
他关掉手机,抬头看向便利店深处那面墙。铜锁在午后斜阳里泛着暖色,不像夜晚那么冷。
何书煦忽然觉得,这面墙像一扇门。门后面有东西,但他还没拿到钥匙。而钥匙,可能就是那另半块答案。
他得等。
但何书煦最不擅长的就是等。他已经开始盘算,下次老陈来送货的时候,他要不要厚着脸皮多问两句——那个铁盒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干货"。
沈霁舟从门口走进来,看了他一眼。

又在想什么坏主意?

"没有。我在想泡面。"

"你每次撒谎都会摸鼻子。"
何书煦的手从鼻子上放下来。
沈霁舟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快得像一阵风。如果不是何书煦一直盯着他看,绝对捕捉不到。
那是一个笑。一个极轻的、几乎不存在的、但确确实实是一个笑的东西。何书煦愣了一下,然后假装没看见,低头去看手机。但他的嘴角也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