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到下午都没散。
何书煦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十分钟,试图分辨哪边是路、哪边是悬崖。结论是:完全分不清。五米开外全是白茫茫一片,像有人往天地之间倒了一整桶牛奶,只剩下那一抹纯白。

"你站在那干嘛?找死?"
沈霁舟的声音从店里传出来,还是那种半死不活的调子。

"我在看路。"

"没有路。"

"总有路吧?昨天我走来的那条——"

"你来的时候是下午晚间,雾比现在薄。现在这个浓度,走出去十步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你不信可以试试,上个月有个驴友也是这么说的,后来派了三个人去找才找到的。"
何书煦默默退回店里。
他不是不信自己,他是信了沈霁舟说"三个人去找"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那种"已经习以为常"的语气。
所以他又赖了一天。
准确地说,不是赖,是困。被困在一个高价深山黑店里,钱包不在身上,手机信号接收不稳,唯一能联系到的人是周然——而周然刚才发来的消息是:--

「兄弟,你妈说你要再不回家就断你生活费了。」
「告诉她我在做田野调查。」


「田野调查个屁,你发的定位我都看不到,你是不是在编?」
何书煦关了手机省电,觉得这个世界上唯一比深山迷路更绝望的事,就是室友不信你。
下午的时间很难打发。何书煦把便利店里里外外逛了三遍,货架上的东西他能背下来了——第一排是泡面,四种口味,红烧牛肉最多;第二排是饮料和水;第三排是日用品,从牙膏到创可贴;第四排开始就不对劲了,焊条、螺丝刀、绝缘胶带、对讲机电池、尼龙绳,甚至还有一盒他昨天翻过的信号弹。
他蹲在第四排前面,用目光清点了一遍。
这些东西的进货量都不大,但品类非常齐全——像是为了应对所有可能的突发状况而准备的。不是一个便利店老板的思路,更像是一个……什么呢?
何书煦想不出来。他甚至想过"荒野求生装备店"这个答案,但哪个荒野求生装备店会同时卖泡面和焊条?这就像一家店同时卖法棍和电焊面罩,你说它是什么?面包房?五金店?还是某个脑子不太正常的杂货铺?
他又绕到便利店外面转了一圈。雾太浓,走不出十米就看不见便利店了,吓得他赶紧摸回来。银杏树在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像一个蹲在白茫茫世界里的灰色巨人。他站在树下抬头看,叶子的黄色在雾气里变得朦胧,像水彩画晕开了边——好看是好看,但看不了太久,因为冷。
他缩回店里,坐到塑料凳上发呆想着等回去后怎么跟老妈解释自己并非“失踪”而是“调研”。
沈霁舟一整个下午都没怎么动。趴在柜台上,偶尔翻个身,偶尔喝一口早该倒掉的凉茶,偶尔拿手机看一眼——何书煦注意到他的手机也没信号,但他看手机的姿势不像是在等消息,更像是在确认时间。
四点半,沈霁舟站起来,去后院了。走之前没说去干嘛,也没说多久回来。何书煦趴在柜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便利店后面的门帘后面——对,他今天才发现柜台后面有一道门帘,灰色的布,和墙面颜色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门帘后面是什么?后院。但何书煦没跟过去。不是不想,是觉得现在还不到时候——他的"疑点清单"还没攒够,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大约二十分钟后沈霁舟回来了,手里多了两眼——上一秒银杏树还有颜色,下一秒就只剩一个黑乎乎的剪影,再下一秒,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便利店门口那盏灯,孤零零地亮着。
何书煦又坐在了他那把塑料凳上。
这个位置已经成为他的"工位"—根黄瓜。这次何书煦没问哪来的,答案他已经知道了。
五点多,天就开始暗了。深山的黄昏短得像眨—门口,面朝银杏树,背对柜台,能看见外面也能听见里面的动静。新闻系的习惯,总要找一个视野最好的位置待着。

吃饭。
沈霁舟的声音从柜台方向传来。
何书煦回头,看到柜台上放着一桶泡好的泡面。
他走过去端起来——然后愣住了。
面上面卧着一个蛋。白煮蛋,壳剥得干干净净,蛋白光滑,蛋黄半熟,切开的截面露出一圈淡淡的橙黄色。

"这蛋——"

"快凉了。”
沈霁舟已经转过身去整理货架,头也没回。何书煦盯着那个蛋看了三秒。
三十块一碗泡面,昨天没有蛋,今天有了。他没说要加蛋,也没问有没有蛋。那个人就把蛋放在那里了,像是随手加的,像是这本来就是泡面的标配,像是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何书煦端着泡面坐回塑料凳,咬了一口蛋。
蛋白嫩,蛋黄溏心。
他把整个蛋吃完,一口一口的,比吃任何一顿饭都慢。不是因为蛋有多好吃,是因为他突然觉得——如果一个人嘴上说"爱要不要"但手上给你加了个蛋,那这个人大概不是真的想赶你走。
他又吃了口面,发现面比昨天泡得更软——水放多了,多泡了两分钟。
何书煦侧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面。沈霁舟趴在那里,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手臂叠着,脸埋进去,旁边那杯凉茶照旧。
但他卫衣的袖子是撸上去的,小臂上的那道旧疤露在外面。
这次何书煦没盯着看。他低下头继续吃面,心里那个"疑点清单"又多了一条,但不是关于便利店的——是关于便利店老板的。7. 他说"爱要不要",但泡面里有蛋。是个嘴硬心软的家伙。
天彻底黑了之后,山里的安静变成了一种实质性的东西。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安静,而是"所有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那种安静。何书煦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心跳、嚼面的声音,这些声音在白天根本不会被注意到,但在夜里,它们大得像打鼓。
他吃完面,洗了手,在便利店角落铺好纸板,裹紧冲锋衣,准备睡觉。
睡意迟迟不来。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日光灯已经关了,只剩门口那盏灯还亮着,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线。便利店里很暗,货架的轮廓模糊成一排排黑色的方块,像某种棋盘。
他开始胡思乱想。想周然会不会真的告诉他妈,想导师催的论文怎么办,想如果雾三天不散他是不是得在这住三天——那就是九百块,九桶泡面换三天的住宿权,这什么破定价。又想如果真住三天,他是不是应该干点活抵债?比如帮沈霁舟盘货,或者打扫卫生,或者——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闷,像是什么东西在墙壁里面移动——不是外面,是后面,便利店深处那面挂着铜锁的墙的方向。
咚。咚。咚。
节奏很规律,像脚步,又像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挪动了一下又放下。
何书煦的呼吸停了半拍。他撑起身子,侧耳去听。
声音停了。
他等了十秒,二十秒。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山里的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

"……大概真的是老鼠吧。"
"他小声说,重新躺下。
刚闭上眼,声音又来了。这次更清楚——不是在墙里面,是在墙后面。像是隔了一面墙,有人在另一边走动。脚步不急不缓,很稳,像是走惯了这条路的。
何书煦一下坐起来了。
他看了一眼柜台——空的。沈霁舟不在。
他心里咯噔一下,摸黑站起来,往便利店深处走。日光灯开关在柜台后面,他绕过去摸到开关刚要按——

"别开灯。"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近到何书煦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气拂过自己后颈。
他差点叫出来,猛地转身——沈霁舟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一步的距离,灰色卫衣的轮廓在暗光里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何书煦压低声音,心跳快得像擂鼓,"你刚才去哪了?我听到后面有声音,是——"

嘘,山里老鼠大。别被咬了。
说完就绕过他,走回柜台,重新趴下去。动作很自然,像只是起来上了个厕所。
何书煦站在原地,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他盯着那个趴下去的背影,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山里老鼠大?!
他刚才听到的那个声音,不是老鼠。老鼠不会走路那么稳,不会停顿那么有节奏,不会——
他深吸一口气,走回自己的角落,躺下。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无数个问题在互相打架。他侧过身,面向那面挂着铜锁的墙。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把锁就在那里。白天的时候,铜锁泛着暗淡的光。现在,它隐没在黑暗里,像一个闭上的嘴。
何书煦闭上眼。
手机已经充满电了,他摸出手机来,打开备忘录,借着屏幕微弱的光,在"疑点清单"最后加了两条:8. 半夜后墙方向有脚步声,不是老鼠。9. 我听到声音的时候,他不在柜台上。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条:
10. 他说"山里老鼠大",但他回来的方向不是从柜台,是从后墙那边,而且他的语气很凝重。
他关掉屏幕,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
店外,银杏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了一阵,然后又静了。
何书煦翻了个身,背对那面墙。良久之后,
他知道自己今晚是睡不着了。不是害怕——好吧,也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另一种感觉,像是拼图的碎片正在一块一块地浮上来,他还看不清全貌,但已经隐约感觉到,那张画面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在那个画面里,一个懒洋洋趴在柜台上的便利店老板,一座不该出现在深山的便利店,一把经常被打开的老铜锁,和一个半夜从后墙方向走回来的人。
何书煦盯着黑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新闻系的本能告诉他:有故事。
而何书煦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他从来管不住自己,到底是什么他非要搞清楚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