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卿是被冻醒的。
凌晨的风卷着湿气从窗缝钻进来,他裹紧被子翻了个身,却再无睡意。昨晚颜时邬没说完的话像根细刺,扎在心里隐隐发疼,连带着梦里都是少年人起哄的笑和他发烫的手腕。
下楼时,颜时邬已经在院子里了。他穿着件深色外套,正对着老槐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能隐约听见“推掉”“不用安排”之类的词。看见宋卿,他匆匆说了句“先这样”就挂了电话。
“早。”颜时邬的语气听不出异常,仿佛昨晚那个攥着他手腕的人只是幻觉。
“早。”宋卿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忽然觉得空气有点闷。
今天的任务卡上写着“秘密任务”,要求每组搭档分别去完成对方的“心愿清单”,傍晚在基地的钟楼前汇合。导演特意强调:“不能提前透露,要给对方惊喜才行。”
宋卿拿着任务卡发愣——他哪有什么心愿清单?这些年早就把“想要”这两个字磨没了,能平平安安躺着就够了。
“想什么呢?”颜时邬拍了拍他的肩,“我先出发了,傍晚见。”
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宋卿忽然慌了神。他根本不知道颜时邬想要什么,那些铺天盖地的采访里,影帝永远是“没什么特别需求”“感谢大家关心”的官方模样,像座捂不热的冰山。
思来想去,宋卿还是决定去趟市区。他记得颜时邬上次看剧本时,指尖反复摩挲过某页——那是部讲旧书店老板的文艺片,颜时邬当时说“可惜现在很难找到那样的书店了”。
坐了半小时公交,宋卿在老城区的巷子里找到了家藏在梧桐树下的旧书店。木门上的铜环磨得发亮,推开门时“吱呀”一声响,满屋子的书香味扑面而来。老板是个戴眼镜的老先生,听说他要找民国时期的乐谱,笑着指了指角落的书架:“小伙子有眼光,那批货刚收来的,都是绝版。”
宋卿蹲在书架前翻了半天,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忽然停在一本《秋江夜泊》的乐谱上。封面是手绘的月夜行船图,边角卷了毛,却透着种温润的旧意。他想起颜时邬唱过的一首老歌,调子和这乐谱上的曲子惊人地相似。
“就这本了。”宋卿付了钱,把乐谱小心翼翼地裹进牛皮纸里,像捧着件稀世珍宝。
往回走时,路过一家糖画摊,老师傅正用糖浆画着栩栩如生的龙。宋卿忽然想起福利院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说颜时邬笑起来像向日葵,他鬼使神差地让师傅画了朵向日葵,金灿灿的糖花在阳光下闪着光。
傍晚的钟楼笼罩在夕阳里,砖红色的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钟摆“滴答”作响,像在数着时光。宋卿抱着牛皮纸包站在楼下,看见颜时邬从对面的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木盒子。
“你来了。”颜时邬走到他面前,眼底带着点笑意,“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宋卿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牛皮纸包递过去。颜时邬打开一看,眼睛瞬间亮了:“你怎么知道我在找这个?”那本《秋江夜泊》的乐谱,他找了快半年,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
“猜的。”宋卿挠了挠头,又把那朵糖画向日葵塞给他,“这个也是。”
颜时邬捏着那朵糖花,阳光落在他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他把手里的木盒子打开,里面竟是个半旧的画板,颜料管摆得整整齐齐,最底下还压着本素描本。
“昨天看你画画时,颜料快用完了。”颜时邬的声音很轻,“这家店的颜料是老牌子,你应该会喜欢。”
宋卿愣住了。他不过是随手画了两笔,连自己都没在意颜料快空了,颜时邬却记在了心上。指尖碰到微凉的画板,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上去看看吧。”颜时邬指了指钟楼的楼梯,“听说顶楼能看到整个基地的风景。”
楼梯是旋转式的,铺着磨损的红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两人一前一后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像在敲打着什么。宋卿看着颜时邬的背影,忽然想起高中时偷偷跟着暗恋的男生上图书馆楼梯的情景,心跳得像要撞开胸膛。
顶楼的风很大,吹得人头发乱飞。远处的影视基地笼罩在暮色里,民国建筑群的屋顶连成一片青灰色的波浪,老槐树的树梢在风里摇晃,像在朝他们招手。
“宋卿。”颜时邬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昨晚我想说的是……”
宋卿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攥紧手里的画板,指尖泛白。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颜时邬转过身,夕阳的金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描得格外柔和,“不是搭档的那种喜欢,是……想一直跟你待在一起的那种。”
钟摆“当”地响了一声,震得人耳朵发麻。宋卿看着他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被他刻意压抑的悸动,像破土而出的春芽,疯狂地往外冒。
他想起试镜时颜时邬递来的水,想起雨夜里共撑的那把伞,想起背他时温热的体温,想起画室里落在纸上的光斑……原来那些不经意的瞬间,早就在心里刻下了痕迹。
“你……”宋卿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们是在录节目,有摄像头……”
“我知道。”颜时邬往前走了一步,轻轻握住他的手,“但我不想再装了。”他的掌心很烫,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度,“宋卿,我喜欢你,跟镜头无关,跟身份无关,就只是我,喜欢上你了。”
远处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星星一颗接一颗地冒出来。宋卿看着颜时邬的眼睛,那里映着漫天星光,也映着小小的、慌乱的自己。他忽然笑了,眼角有点湿。
“颜时邬,”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点哽咽,却异常清晰,“你这人……也太犯规了。”
哪有人在这么浪漫的地方告白的?哪有人把他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记在心上的?
颜时邬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忽然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像羽毛拂过心尖,轻得让人想哭。
“所以,”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你愿意吗?”
宋卿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风还在吹,钟摆还在响,远处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撒在地上的星星。他想,或许不用再躺平了,偶尔站起来,抓住点什么,好像也不错。
至少,抓住眼前这个人,他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