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夜滂沱的雨,终于停歇。
东方天际破开一线浅浅鱼肚白,熹微晨光穿透窗棂缝隙,错落斑驳,静静落于屋前青砖地面,洗去了昨夜漫天湿冷与阴霾。
苏清在平稳绵长的呼吸里缓缓苏醒。
昨夜经脉撕裂、毒力冲撞的剧痛已然褪去,没有炼狱炙烤,无有深渊沉寒,只余下一场透支身心的极致虚脱。仿佛熬过一场耗尽全力的苦役,浑身酸软无力,连抬一抬眼皮都耗尽了仅剩的气力。
她费力睁眼,混沌视线缓缓聚焦。
入目,是一道清冷沉静的侧颜。
无情并未落座轮椅,而是靠在窗边软榻上闭目小憩。晨光温柔铺洒,勾勒出他利落冷硬的面部轮廓,磨去了平日办案的凌厉锋芒,添了几分浅淡柔和。唯独眉头微蹙,即便休憩之时,依旧凝着一丝不散的审慎,似是心底始终压着未解的谜题,片刻未曾松懈。
苏清心头微轻,正要微动身子,却骤然僵住。
她的手,正被他掌心稳稳轻握着。
那是一双骨节分明、清瘦有力的手,常年握扇查案,覆着一层极淡薄茧。力道不重,温和克制,却自带一股沉稳稳妥的掌控感,让人不敢轻易挣脱。
似是感知到身侧动静,无情倏然睁眼。
那双眸子醒得极快,一瞬褪去所有休憩的慵懒,瞬间恢复澄澈、锐利、洞悉一切,无半分懵懂惺忪。
他垂眸,精准对上苏清猝然慌乱的眼眸。
一室寂静,晨光簌簌,微妙又克制的氛围静静流淌在两人之间。
无情并未立刻松手,只是抬手轻贴她的额间,触感微凉精准:“烧退了。”
薄薄一层冷汗覆在肌肤,是高烧初愈后的虚凉。
苏清嗓音干涩沙哑,轻声发问:“我……睡了很久吗?”
“整整一夜。”
无情收回手,身姿轻转,稳稳落坐回轮椅,指尖从容抚平衣袖褶皱,动作优雅规整,始终冷静自持。
“你昨夜毒势反复,数次昏迷谵妄,状况凶险。”
苏清心口骤然一沉。
昨夜雨夜梦魇、失控呓语、脱口而出的巷口真相、桑芷妍的名字……尽数涌上脑海。
她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指尖微攥被角,故作试探,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忐忑:“我……昨夜是不是说了什么胡话?”
无情转动轮椅,缓缓行至床前,居高临下静静凝望着她。
深邃黑眸如寒潭静水,直直穿透表层伪装,平静却极具压迫感,字字清晰落地:“你说,桑姑娘要杀你。”
一语直击核心。
苏清心脏骤然紧缩,后背微微发僵。
但她心智远胜原主,短暂慌乱后迅速稳住心神。她眨了眨眼,刻意漾起一片茫然懵懂,神色困惑又纯粹,完美复刻高烧初醒的恍惚模样。
“桑姑娘?您是说桑芷妍姐姐?”她轻蹙眉头,满脸难以置信,“怎么会……她是京城人人称颂的活菩萨,行医济世,温柔良善,怎么会害我?”
“是吗?”
无情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质疑,也听不出喜怒,只是冷静求证,“所以,只是你的噩梦?”
“应当是了。”
苏清垂下眼睫,故作费力回想,语气带着后怕与恍惚:“昨夜我烧得厉害,整个人昏昏沉沉,总梦见有人追袭行凶,恐惧缠骨,醒后心神不宁。可梦里人影模糊不清,我根本辨不出样貌。”
她抬眸,眼底满是真切的疑惑与无辜:“许是高烧乱了心神,胡乱呓语说错了名字。大人,我当真不记得自己提过她。”
她演得滴水不漏。
慌乱、后怕、茫然、难以置信,层层情绪恰到好处,挑不出半分刻意破绽,足以瞒过寻常人。
可她面对的是无情。
是神侯府最擅观心辨谎、洞察微末破绽的四大名捕之首。
他静静凝视她的眉眼,目光沉静绵长,久久未移。
他清晰捕捉到了那转瞬即逝的异常——
在她刻意替桑芷妍辩解、说出“她是活菩萨”的瞬间,眼底没有纯粹的认同与坦然,反而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惊惧与掩饰。
若是真的全然失忆、只是虚妄梦魇,该有的是困惑、茫然、不解。
可她有惧。
惧桑芷妍,惧真相败露,惧自己昨夜的真话被拆穿。
这一丝微末的情绪破绽,足以推翻她所有说辞。
良久,无情淡淡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一贯的平和淡漠:“也罢。高烧惊梦,混淆虚实、胡言乱语,也是人之常情。”
苏清心底高悬的巨石悄然落地,暗自松了口气,脸上顺势漾开一抹庆幸的浅笑:“幸好是梦,真是吓我一跳。桑姑娘那般好人,我实在不愿乱想猜忌。”
“你刚痊愈,体虚气弱,好生休养。”无情淡淡叮嘱,语气公事公办,“神侯府虽非静养胜地,护你周全、保你性命,尚且足够。”
“多谢大人庇护。”苏清乖巧垂首。
“无需谢我。”
无情神色无波,字字冷静直白,“你是巷口灭口案、碧蚕丝毒案唯一活口,是关键证人。我护你,只为留存线索,查清真相。”
从无半分私情,只为公理职责。
说完,他转动轮椅,转身朝门口行去。
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框的刹那,他身形微顿,背对着床榻上的少女,声音清淡稳妥:
“老林稍后会送药过来,服完药再安睡。近日府外暗流涌动、局势不宁,安分待在院内,切勿外出。”1
这对张力拉满了
“好的,谨记大人叮嘱。”
房门轻启,又悄然闭合。
隔绝了外人视线的瞬间,苏清脸上所有乖巧茫然的伪装尽数褪去。
她浑身脱力般瘫回床榻,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
太险了。
无情的目光太过通透锐利,仿若能剖开表象、直抵人心。方才短短对峙,她几乎以为自己所有隐秘、所有真相,尽数被他看穿。
……
门外回廊,晨光熹微。
无情并未离去。
他静立在廊下阴影处,望着院中雨后零落的残花,眸色沉沉,晦暗难辨。
昨夜一夜静坐守榻,他心绪始终清明克制。
数月相交,他对桑芷妍唯有客观的欣赏与浅层信任,认可她医术精湛、行事稳妥,并无半分偏爱滤镜、知己情谊,更无儿女情长。
故而此刻的疑窦,无关情伤、无关落空,只有识人疏漏的审慎,与案情疑点的堆叠。
“公子。”
老林快步从廊尽头走来,手中捧着厚厚一叠卷宗,躬身低声禀报。
“这是您要的全部资料:桑芷妍入京城行医的履历、近数月行踪轨迹,以及昨夜巷口命案的二次细化勘查记录。”
无情抬手接过卷宗,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封皮,并未急着翻开。
“方才屋内对话,你听得几分?”
老林摇头:“属下未曾靠近,只隐约听闻几句,不知详情。公子,那苏清姑娘,当真是烧糊涂说的梦话?”
“梦话?”
无情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无嘲讽,无怅然,唯有刑侦者的冷静通透。
“有些看似虚妄的梦话,恰恰是最不敢说出口的真话。”
他字字清晰,条理分明,冷静拆解方才所有破绽。
“她全程太过刻意。若真是全然失忆的噩梦,只会困惑茫然。可她第一时间急于替桑芷妍洗白,眼底藏惧,刻意掩饰。”
“她分明知情。分明亲眼所见。”
数月相处的细碎细节、之前所有被他习惯性忽略的巧合,此刻尽数串联,清晰铺展在脑海。
罕见的碧蚕丝毒、独她精通药性解法;巷口死者心脉寸碎的狠戾掌力、绝非柔弱医者所能为;温柔和善的表象之下,处处透着恰到好处的完美与无瑕。
从前他只当是世人善念、个人品性,故而保留了几分信任。
如今细究,处处皆是刻意伪装。
“公子,那您是怀疑……桑姑娘真的牵涉此案?”老林神色凝重。
“不臆断,不偏颇。”
无情语气冰冷公正,恪守律法本心,“我信证据,不信表象。”
“她若清白,我必彻查还她公道,洗尽污名。”
话音一顿,他眼底掠过一丝锐利寒芒,沉声道:“可若这数月温和良善,全是伪装。若碧蚕丝毒、巷口灭口,皆出自她手。”
“那神侯府的法度,绝不会徇私容情。”
他翻开卷宗,目光落在纸上桑芷妍温婉的画像上,指尖微微收紧,力道克制却笃定。
没有心碎,没有挣扎,没有不甘。
只有办案者识破骗局、勘破伪装后的冷静肃然。
错信表象,是他一时疏漏。
查清真相,是他职责所在。
“老林。”
“属下在!”
“调府中最机灵的暗卫,二十四小时紧盯桑芷妍。”
无情声音冷冽如霜,指令清晰严明,无半分犹豫。
“记录她近日所有行踪、所见之人、所行之事。哪怕是市井买菜、问诊施药,一丝一毫,尽数回报。”
“是!属下即刻安排!”
老林不敢耽搁,即刻领命快步离去。
长廊之下,只剩无情一人静坐轮椅。
朝阳缓缓升空,破开层层云雾,遍洒暖意晨光,照亮整座神侯府庭院。
可这份朗朗天光,却照不透人心深处的幽暗诡谲。
短短数月的温和假象,险些蒙蔽了办案多年的锐利双眼。
苏清藏着秘密,桑芷妍藏着真身。
棋局早已布好,阴谋蛰伏日久。
无情抬眸望向天边朝阳,眼底澄澈冷静,再无半分迟疑。
他会亲手撕开所有温柔假面,拨开所有迷雾虚妄。
以法度为准,以证据为凭,查清所有暗流,揪出幕后真正鬼手。
前路迷雾重重,可他心有明镜,自有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