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侯府的后院,雨声如注,滂沱雨势冲刷着青砖黛瓦,淅沥声响连绵不绝,似是想要涤尽世间所有潜藏的阴暗污秽。
苏清是在一阵彻骨寒意里骤然苏醒的。
那是一种极致的撕扯感,冷热两股力量在体内疯狂对冲。她身上残留的碧蚕丝阴毒寒冽刺骨,蛰伏在经脉深处伺机作乱,而她自身的治愈之力竭力压制侵蚀,两股力量相互拉锯、彼此冲撞,让她每一寸筋骨都宛若被碾碎般剧痛难忍。
药力勉强护住了她的心脉,却无法彻底拔除毒素。残余的阴毒顺着血脉游走,带来一阵阵深入骨髓的寒凉与酸痛。
“水……”
她唇瓣干涩开裂,嗓音沙哑得像是吞过滚烫炭火,虚弱地吐出一个字。
下一瞬,一只骨节清冽、沉稳有力的手轻轻托住她的后颈,力道温柔稳妥,将一杯温凉适口、裹挟淡淡药香的清水递至她唇边。
温润的水流滑入喉间,瞬间抚平了焦灼干涩的痛楚。
苏清贪婪地饮下几口,混沌沉重的神智总算回笼几分。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借着屋内摇曳昏黄的烛火,看清了榻边静坐的人影。
是无情。
他一身标志性的玄色长衫,外罩一件素雅素色披风,隔绝了雨夜的湿冷。轮椅静静停在床榻一侧,他指尖还捏着方才盛水的白瓷杯,深邃眼眸落在她脸上,沉静如寒潭,情绪深浅难辨。
“你醒了。”
他的嗓音比窗外沉沉雨夜还要低沉冷静,不带半分波澜,“大夫诊断,你所中是碧蚕丝剧毒,天性阴寒,见血便会逐步侵噬心脉,足以见血封喉。你能撑到此刻,已是万幸。”
苏清虚弱地扯了扯唇角,脸色惨白如纸,笑意惨淡无力:“大概……是命大。”
“不止是命大。”
无情轻轻放下水杯,目光落向她肩头层层缠绕的纱布,眸色微凝,语气严谨细致,“方才林大夫为你施针拔毒时察觉,你身中剧毒肆虐,心脉却始终安稳无损,似有一股奇异热流自发护体,护住了心窍要害。”
“此事蹊跷,你可知缘由?”
苏清心头骤然一紧,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那是她穿越而来的灵魂特殊性,亦是自身治愈异能的隐秘,绝不能对外人道出。
她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异动,声音虚弱细碎:“我……我不清楚。许是身体本能撑着,也算……回光返照吧。”
无情静静注视着她。
他观察力极致敏锐,自然捕捉到她瞬间的闪躲与心虚,却并未追问。屋内气氛沉静凝滞,唯有窗外骤雨敲打着窗棂,声声不息,衬得屋内愈发静谧。
短暂的平静并未持续多久,一阵骤然剧烈的头痛猛地席卷苏清脑海。
那不是伤病的疼痛,是根植灵魂的恐惧梦魇。
原主临死前的极致绝望、巷口阴冷的画面、利刃近身的寒意,尽数冲破记忆桎梏,汹涌翻涌而来。
苏清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浸透额前碎发,整个人陷入了混乱的谵妄之中。
“别杀我……别……”
她呓语断续,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栗。
无情眉心微蹙,见她身形躁动不安、神色痛苦,下意识抬手,想要轻轻按住她躁动的肩头,安抚她的梦魇。
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苏清骤然抬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她掌心滚烫,意识涣散迷离,双眼失焦空洞,已然彻底沉沦在恐惧编织的噩梦深渊里。
“巷口……是那个巷口……”
少女的声音颤抖破碎,裹挟着浓重的哭腔与后怕,字字清晰地落进无情耳中,“桑姑娘……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无情的指尖骤然僵住,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手腕被她紧紧攥着,力道极大,纤细的指节用力到泛白失色。他没有挣脱,亦没有再动作,周身气息瞬间沉了下来。
梦魇之中,苏清所有压抑的恐惧尽数爆发。
“我只是路过撞见,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不是有意的……”
“放过我吧,求求你了……”
破碎的哀求一遍遍回荡在寂静的卧房里。
脑海中,巷口的画面无限清晰放大——白衣女子温良的眉眼、骤然冰冷的笑意、毫无预兆出手的狠戾,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拉扯着她的神经。
“世人都说你心善,是济世活菩萨……我也一直信的……”
“可那一下……太快了,我根本躲不开……”
泪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肆意滑落,浸湿了枕巾,字字泣语,满是难以置信的破碎与绝望。
无情静坐轮椅之上,沉默地看着榻上痛苦挣扎的少女。
心底没有汹涌的情爱痛苦,只有一种意料之外、层层叠叠的错愕与疑窦。
他与桑芷妍相识不过短短数月。
这数月以来,桑芷妍行医济世、沉稳聪慧、行事有度,待人温和有礼,的确让素来孤冷寡言、甚少信人的他,生出过几分难得的欣赏与浅层信任。
仅此而已。
无关知己,无关深情,无关执念。
他从未对她动心,更未曾寄托过半分儿女情长。
只是在他客观的判断里,桑芷妍身世坎坷、心怀仁善,是值得温和相待、稍加照拂的普通人。他愿意相信世人口中那个慈悲济世的活菩萨,愿意维持一份平和的相交。
可此刻,苏清混乱梦魇里字字真切的恐惧、句句指向桑芷妍的控诉,彻底打破了他固有的认知。
窗外惊雷轰然炸响,刺眼闪电划破沉沉夜幕,一瞬照亮了无情沉静苍白的侧脸,也照亮了他眼底骤然翻涌的深思与审视。
桑芷妍。
碧蚕丝。
两个名字,瞬间牢牢捆绑在一起。
无情的理智飞速运转,过往所有被他忽略的细碎细节,此刻尽数串联浮现。
碧蚕丝是世间极偏、极罕见的阴毒异丝,寻常江湖人闻所未闻,唯有精通诡秘毒术、医理极深之人方能掌控。
而桑芷妍,恰好精通各类罕见毒理,对碧蚕丝的习性、克制之法、施毒手段,了然于心。
除此之外,数日前巷口那桩灭口命案,他亲眼见过现场遗留的尸体。死者是久经训练的黑衣密探,筋骨强硬,却被人一掌震碎心脉、当场毙命。
那般干净利落、精准狠绝的功力,绝非寻常柔弱医者所能拥有。
彼时他未曾多想,只当是江湖高手所为。
可如今结合苏清的梦呓,所有模糊的疑点,瞬间有了唯一且惊悚的指向。
榻上的苏清哭声渐弱,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攥着他手腕的力道缓缓松开,头一歪,再度陷入沉沉昏眠。
屋内彻底归于死寂。
雨声依旧滂沱,掩盖着暗处汹涌的暗流。
无情维持着原本的姿势,静坐轮椅,目光定定落在自己的手腕之上。
那里还残留着少女滚烫的温度,和方才极致恐惧之下残留的微弱颤抖。
他素来理智清明、断案如神,最懂甄别真伪。
理智第一层告诉他:梦魇呓语,本是虚妄,濒死之人神志混乱,所言未必属实,不足为信。数月相处,桑芷妍行事端正、济世救人,品性温良,并无半分歹戾痕迹。
可理智第二层,却冰冷地提醒着他所有无法解释的疑点。
巧合太多,便绝非巧合。
欣赏是真,信任是浅,可识人偏差的疏漏,亦是事实。
他从不轻信人,唯独对桑芷妍,因她医者仁心的表象,放下了几分戒备。
如今想来,这份松懈,太过草率。
“公子。”
门外传来轻浅脚步声,老林端着一碗温热参汤推门而入,见房中氛围凝滞压抑,又见无情神色沉凝冰冷,不由得放轻语气,低声劝慰。
“这小姑娘高烧昏沉,满嘴胡话呓语,神志不清,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无情缓缓回神,眼底所有翻涌的思绪、审视的疑窦尽数收敛,恢复成四大名捕之首一贯的淡漠深敛、不动声色。
他神色平静,听不出半分喜怒:“她方才说了什么?”
老林挠了挠头,站在门口听得模糊,如实回道:“小人没听清具体字句,只隐约听见什么碧色毒物、伤人之类的胡话,想来都是烧糊涂了。”
“无妨。”
无情转动轮椅,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床榻,目光望向窗外漆黑雨幕,语气淡然无波,“不过是濒死妄语,不值推敲。”
老林松了口气,连忙劝道:“正是这个理!江湖凶险之事,一个小姑娘哪里懂得。夜深露重,公子伤势初愈,该回房歇息了,不必在此苦守。”
“不必。”
无情淡淡打断,语气沉稳笃定,不容置喙。
“今夜我守在这里。”
“为何?”
“她是巷口命案唯一的目击人,也是碧蚕丝毒唯一的活口。”无情眸光沉沉,字字冷静,“她若出事,这条隐秘的毒线、灭口案的线索,便彻底断了。”
老林闻言不敢再劝,躬身悄然退下,轻轻带上房门。
屋内再度只剩雨声与烛火摇曳的轻响。
无情缓缓回头,目光落回床榻上安然昏睡的苏清脸上。
他没有告诉老林方才那些清晰的梦呓,没有道出心底翻涌的所有疑窦。
他需要验证。
验证那数月温和表象之下,究竟是他识人失误,还是一场精心布下的弥天大谎。
若桑芷妍清白,那一切不过是伤者的幻觉臆想。
可若真有隐情……
无情眸光微深,静静凝望着少女苍白安静的睡颜。
这个名叫苏清的小姑娘,突兀闯入他规整清冷、无波无澜的生活,像一颗骤然坠落的石子,砸开了层层平静,搅乱了所有被掩饰的暗流。
她是变数,亦是唯一的真相突破口。
雨势未歇,长夜漫漫。
黎明之前的黑暗,最是藏污纳垢、惊心动魄。
而神侯府静谧雨夜之下,一场关于识人、辨伪、信任与算计的博弈,已然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