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窥踪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沉沉吞噬掉京城白日的繁华喧嚣，只余下街巷深处暗流涌动的诡谲。

神侯府后花园深处，秋虫此起彼伏地鸣唱，织就一张细密声网，堪堪掩去暗处数道几乎微不可察的呼吸。

无情静坐于轮椅之上，整个人隐在百年老槐树繁茂浓重的树荫之下。零碎月光穿过枝叶缝隙落下来，洒在他的衣襟肩头，却照不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修长的手指轻搭在轮椅扶手，指尖节奏沉稳地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细碎轻响，每一声落下，都似在权衡推演，预判即将浮出水面的真相。

“公子，目标现身了。”

耳畔飘来暗哨细若游丝的传音，若非内力修为精深，根本无从捕捉。

无情缓缓抬眼，目光锐利如寒电，穿透沉沉夜幕，投向长街尽头。

一道黑影如同幽灵一般掠过高墙。那人一身紧窄夜行黑衣，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冷冽锋芒的眼眸，在昏弱灯火之下泛着寒光。她身法轻盈绝伦，起落宛若柳絮乘风，足尖点过屋瓦街巷，几乎不留下半分声响，纵跃之时恍若飞鸟滑翔，身形飘忽难测。

她未携灯火，黑衣贴身，衬得身姿修长劲挺，不见半分寻常女子的柔弱，一身凌厉气场扑面而来。

借着街角灯笼昏蒙的光晕，无情看清了那一张露在面巾之外的熟悉侧脸轮廓。

是桑芷妍。

这一刻，无情心绪微微一沉，并非情伤震颤，而是长久以来心底那几分残存的欣赏与浅淡信任，又裂开一道缺口。

往日里，她素衣雅裙，簪钗雅致，行医布施，是京城人人称道、连蝼蚁都不忍践踏的慈悲医者。可今夜，木簪束起长发，一身利落夜行劲装，神情紧绷，双目警惕扫视四方，周身尽是杀伐果决的冷厉，与平日的模样判若两人。

“跟上去，切莫打草惊蛇。”无情压低声线，语调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两道暗卫黑影转瞬掠出，悄无声息远远缀在桑芷妍身后。无情转动特制轮椅，循着预先探查妥当的隐秘近道，抢先绕路前行。

桑芷妍并未流连城内任何一处民居宅院，一路径直朝着城南疾驰而去。她轻功精湛，时而飞掠屋脊，时而伏身穿行墙垣阴影，起落轻如秋叶，落地之时悄无声息。

越往城南行进，街市越是寥落空旷。不多时，巍峨恢弘的丞相府便矗立在眼前，朱门高墙壁垒森严，这里是蔡京的府邸，权倾朝野，也是搅动整个大宋朝局的漩涡核心。

无情隐身在街对面巷弄的浓重阴影之中，静静观望。沉重的朱红大门向内挪开一道窄缝，桑芷妍身形一闪，迅速遁入府内。

桑芷妍平日对外只说自己孤苦无依，与朝堂权贵素少往来，竟会深夜乔装，隐秘潜入丞相府，绝非寻常拜会叙旧。重重疑云，在无情心底层层堆叠。

并未等候太久，桑芷妍便自丞相府侧门飞快闪出，停留时间极短。

“跟上。”

无情心念一动，操控轮椅穿行在曲折暗巷。纵然双腿残损，可依托机关精巧的轮椅，再加上自身浑厚内力加持，疾驰起来速度竟不输奔马。

桑芷妍调转方向，一路向东奔行，最终停在了城郊一座荒废破败的土地庙前。

她四下环顾一圈，确认周遭毫无动静，才躬身快步踏入庙中。

无情屏住气息，将轮椅停靠在断墙残垣之后，隔着墙体裂缝向内窥探。

庙内的泥塑佛像早已损毁倾颓，只剩一张残破石桌孤零零摆在中央。一名身披黑衣、头戴宽檐斗笠的男子早已等候在此，周身融进黑暗，气息收敛，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东西带来了？”

黑衣男子嗓音沙哑粗粝，好似砂砾摩擦喉咙，裹挟着一股阴冷压迫感。

桑芷妍自宽大袖袋之中取出一封封着火漆的密信，伸手递了过去：“这是神侯府近期的布防部署，还有无情正在查办案件的卷宗抄本。”

暗处的无情瞳孔骤然收缩。

神侯府布防图，是他为防备蔡京党羽反扑，亲手规划排布的机要密件，除去他与铁手、追命、冷血几人，外人绝无机会接触。桑芷妍究竟是何时，潜入过他的书房窃取情报？之前那数月温和相交，桩桩件件，原来全是刻意伪装的铺垫。

“做得不错。”黑衣人接过密信，随手抛过去一只沉甸甸的布袋，“丞相有令，那个巷口侥幸活下来的女子苏清，必须除掉。无情如今处处护着她，明着动手风险太大。信中备好了计策，可以借刀杀人。”

桑芷妍接住钱袋，指尖难以抑制地微微一颤，但转瞬便恢复冷静漠然。

“我明白该如何行事。无情为人固然审慎多疑，只要布设圈套，坐实苏清是蔡府安插过来的细作，假意离间挑拨，以神侯府的规矩，他便会亲手处置这枚隐患。”

“哼。”黑衣人发出一声嘲弄的冷笑，“纵然他智计无双，终究也会被人为制造的假象蒙蔽。切记行事缜密，不能再有半分纰漏。若是再度失手，丞相不会再容你。”

“属下谨记吩咐。”

桑芷妍微微欠身，转身准备离开破庙。

恰在此时，一阵旷野夜风卷过，破庙腐朽的木窗棂不堪受力，发出“吱呀”一声刺耳脆响。

“谁在外面！”

黑衣人反应迅疾至极，手腕一抖，三道寒光破空而出，三枚透骨钉呈品字形，直扑无情藏身的断墙位置。

无情早有戒备，轮椅瞬间向后急退，手中折扇骤然展开，一股浑厚柔劲席卷而出，尽数卸去透骨钉的力道，暗器叮叮当当坠落在地。

“既然来了，便留下性命！”黑衣人厉声暴喝，身形如大鹏展翅，纵身扑杀过来。

庙内的桑芷妍脸色遽变，袖中数枚银针脱手，却不是袭向墙外的无情，尽数射向庙堂木柱。银针撞击木柱炸裂，扬起漫天尘土硝烟，瞬间遮蔽庙内庙外的视线。

“走！”她低声急喝。

无情本欲趁势追击，可这名黑衣人武功悍戾，招招皆是搏命死士的路数，再加上烟尘弥漫，视野尽失，荒郊之地难保没有预先设下的埋伏，贸然突进只会陷入险境。

他当机立断，手腕翻转，数枚暗器连发逼退扑来的黑衣人，立刻驱动轮椅，转身疾速撤离。

“追！别让他跑了！”

身后传来黑衣人愤怒的怒吼，数道身影紧随其后追出破庙。

无情熟稔此地郊野的街巷地形，几番迂回转折，借着岔路与断壁的掩护，终于彻底甩开身后追兵。

待他赶回神侯府，东方天际已经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书房之内，烛火尚未熄灭。无情端坐轮椅之上，面色沉冷，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方才破庙之中桑芷妍的话语，那句借刀杀人，一遍遍在脑海回响。

“公子。”

老林端着热茶踏入书房，一见无情这般神色，脚步不由得放轻，低声问道，“今夜外出，可是查到了实情？”

无情目光落向案头空白宣纸，指尖攥紧，眸底寒光乍现。

“老林。”

“属下在。”

“苏清不能继续待在原先的偏院，即刻转移居所，增派暗卫严加看护。”无情语气冷硬果决，“桑芷妍已经定下计谋，打算借神侯府之手除掉她。既然她想借刀杀人，那这把刀，就要握在我们自己掌心。”

他不仅仅要护住苏清的性命，更要借着这层棋局，顺着线索深挖，把蔡京布在京城的这一张密网，层层撕扯开来。

无情稍作停顿，继续沉声吩咐：“传令铁手、追命，彻查桑芷妍近数月全部银钱账目、往来馈赠。我要弄清楚，这位京城人人称颂的活菩萨，暗地里，究竟收受了蔡京多少好处，替他办下多少阴私勾当。”

老林心头巨震，至此方才确认，桑芷妍确已深陷阴谋漩涡，绝非无辜之人。

“属下遵命！即刻就去传讯布置。”

老林躬身领命，快步退出书房。

窗外，熹微晨光缓缓洒落，却驱不散笼罩整座京城的风雨阴霾。一场朝堂与江湖交织的博弈，已然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