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染着河源郡。泠洞府外的预警阵法那一声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如同投入死寂潭水的石子,在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她如同凝固的冰雕,蛰伏在黑暗最深处,所有生命体征降至最低,唯有神识如同无形的水银,缓缓铺满整个洞府及其周边狭小的区域,捕捉着最细微的动静。
来了吗?是哪一个?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慢流逝。预想中的强行破阵或是更诡异的渗透并未发生。那阵法的波动只响了一下,便再无后续。仿佛只是某个夜行的流浪小兽无意间触碰,又或是……某种更狡猾的存在的试探,一击即走,不留痕迹。
泠不敢有丝毫松懈,保持最高警惕直至天光微亮。外界街道逐渐响起人声,一切似乎恢复了常态。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稍弛,但心底的阴霾却更重。昨夜绝非错觉。有什么东西,已经摸到了她的门口。
必须尽快行动。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她需要信息,需要知道昨夜是谁,更需要了解“虚无之影”爪牙的动向。她想到了一个人——“地鼠”冯七。
冯七是城西一带小有名气的包打听,修为不高,但鼻子极灵,擅长钻营各种灰色消息。泠前几次去鬼市前,曾隐晦地向他打听过一些规矩和注意事项,支付过一些灵石。此人贪财但似乎还算懂规矩。
乔装改扮后,泠再次来到冯七通常活动的区域——一家鱼龙混杂的茶馆后院。然而,平日总能在此见到与人吹嘘或交易的冯七,今日却不见踪影。
“找冯七?”一个靠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乞丐斜眼看着泠,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啧,怕是找不到喽。”
泠心中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弹过去一小块碎银:“老人家,此话怎讲?”
老乞丐麻利地收起银子,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又有些惊惧的语气:“没了!听说昨儿夜里,在他那狗窝里……没的!惨得很呐!”
一股寒意瞬间爬上泠的脊背。她强作镇定:“哦?出了何事?”
“谁知道呢!巡天司的老爷们天没亮就把那一片都封了!抬出来的时候……啧啧,用白布盖着,可那布底下……瘪的!跟张人皮似的!邪门!都说……是让什么东西把魂儿和血都吸干咯!”老乞丐说得绘声绘色,自己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轰!
泠的脑海仿佛有惊雷炸开!精血魂魄被抽干!与刘公子当初的症状,与鬼咒师的手段,如出一辙!
冯七死了!死在了与她接触之后!
是灭口?还是警告?或者……“祂”的爪牙已经通过某种方式,得知了冯七与她的那点微不足道的联系?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她确实已经被注意到了!而且,对方行事狠辣果决,毫不拖泥带水!
她立刻转身离开,脚步加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冯七的死,像是一盏血红色的警灯,在她眼前疯狂闪烁。
必须立刻回去,彻底清除掉洞府里所有可能与自己真实身份相关的痕迹!冯七知道她打听过鬼市,虽然不知道她具体目的,但这已是致命的破绽!
然而,她还是晚了一步。
刚回到城西住所附近的那条巷口,她就看到两名穿着巡天司制式青袍、神色冷峻的修士,正站在她的洞府门外。邻居们远远围观,窃窃私语,脸上带着恐惧与好奇。
其中一名修士手中托着一面罗盘状的法器,正对着她的洞府方向微微闪烁着灵光。
泠的脚步猛地顿住,全身血液几乎倒流。巡天司的动作太快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刻转身逃跑,无异于不打自招。她迅速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换上一副略带惶恐和疑惑的普通散修模样,低着头,慢慢走了过去。
“两位差爷……请问,这是……”她怯生生地开口,声音细微。
那两名巡天司修士立刻转过头,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锁定在她身上。手持罗盘的修士冷冷开口:“你是此间住户?”
“是……是的。小女子明月,在此租住。”泠恭敬回答,心脏却提在嗓子眼。那罗盘……是在探测什么?阴气?邪气?
另一名年纪稍长的修士打量着她,目光如刀:“昨夜子时到丑时,你在何处?”
“小女子一直在洞府内修炼,未曾外出。”泠回答得又快又稳,这是她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可有人证?”
“修炼之时,皆是独处……并无旁人可证。”泠露出为难的神色。
持罗盘的修士手中的法器光芒似乎稳定下来,不再针对她的方向剧烈闪烁。这让她稍稍安心,太阴匿息散和自身的收敛手段似乎起了作用。
年长修士沉吟片刻,继续问道:“你可认识一个名叫冯七的人?”
来了!泠心头一紧,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略微思索后道:“冯七……可是那个常在茶馆后院活动的包打听?小女子前些日子想售卖些药材,曾向他打听过哪家店铺价格公道,仅此一面之缘,并不熟识。他……出了什么事吗?”她将一次打听鬼市规矩,轻描淡写成了打听药材行情。
两名修士交换了一个眼神。年长修士沉声道:“他死了。死状蹊跷。近期所有与他有过接触之人,皆需接受问询。”他紧紧盯着泠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任何一丝破绽。
泠适时地露出震惊和一丝恐惧的表情:“死……死了?天哪……怎么会……”她表现得就像一个突然被卷入命案、受到惊吓的普通低阶女修,演技无可挑剔。
巡天司修士又盘问了几句细节,泠对答如流,所有回答都半真半假,难以查证。罗盘法器也再无异常反应。
最终,那年长修士似乎暂时排除了她的嫌疑,但依旧严厉警告:“近期莫要离开河源郡,随时配合巡天司调查。若想起任何与冯七相关的异常之事,立刻上报!”
“是是是,小女子明白。”泠连声应下,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看着两名巡天司修士转身离开,去往下一家询问,泠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她快速打开洞府阵法,闪身进去,立刻将阵法全力开启。
背靠着冰冷的石门,她缓缓滑坐在地,大口喘息。
太险了!巡天司的罗盘显然能探测到残留的邪异气息,冯七的死状让他们高度警惕。若非她提前清除了洞府内所有炼毒炼药的痕迹,且有匿息手段,今日绝难轻易过关。
但危机并未解除。巡天司只是暂时将她列入嫌疑名单,并未完全解除怀疑。而真正致命的威胁,来自那个隐藏在暗处、手段残忍的凶手!
冯七因与她接触而被灭口。这说明,“祂”的爪牙不仅残忍,而且拥有极强的追踪和调查能力,甚至可能就潜伏在巡天司的调查队伍里,或者用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监控着一切。
坐等巡天司查出真相?无异于将性命交于他人之手!巡天司或许能对付明面上的敌人,但面对这种无孔不入的诡异存在,效率堪忧,等她被找出来,恐怕早已是一具干尸。
必须自救!必须赶在凶手再次动手之前,或者巡天司找到更确凿证据之前,找出线索!
泠眼中闪过一抹冰冷的决绝。她重新站起身,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洞府。
被动躲藏,只有死路一条。唯有主动出击,搅浑这潭水,或许才能觅得一线生机!
她要去冯七的死亡现场!虽然巡天司必然已经封锁并检查过,但他们寻找的是邪异气息和常规线索。而她,要寻找的是他们可能忽略的东西——或许是与太阴之力相关的细微痕迹?或许是凶手匆忙间留下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蛛丝马迹?
这无疑是极大的冒险,但也是唯一的方向。
夜幕再次降临。泠换上一身极致匿踪的夜行衣,脸上覆盖着特制的面罩,再次激发了太阴匿息散。她如同融入夜色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洞府,向着白天打听到的、冯七居住的那片贫民区潜行而去。
街道上巡天司巡逻的队伍明显增多,泠不得不耗费更多心神躲避。越是靠近那片区域,空气中的压抑感就越重,还残留着极淡的、令人极其不适的冰冷死寂气息——与重创鬼咒师的那股力量同源,但更加稀薄。
冯七的窝棚所在的小院已被巡天司的符箓封锁线围住。里面黑漆漆的,寂静无声。
泠耐心地潜伏在远处一条肮脏的排水沟阴影里,如同最有耐心的猎手,等待着时机。
后半夜,天色最暗,人最困顿之时。一队巡夜修士走过,脚步声远去。
就是现在!
泠身影如烟,瞬间掠过街道,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攀过院墙,落入院内。
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种更深层次的、灵魂消散后的虚无感扑面而来,令人作呕。即使尸体已被移走,此地残留的负面能量依旧浓得化不开。
她不敢动用神识,生怕触发巡天司可能留下的隐藏禁制。只能依靠蛟类的超常视觉和嗅觉,以及那丝与太阴之力的微弱感应,仔细地搜索着。
窝棚内一片狼藉,但值钱的东西似乎并未丢失。地面上,用特殊药粉勾勒出一个人形的空白区域,那是冯七尸体被发现的位置。
泠屏住呼吸,冰蓝色的竖瞳在黑暗中仔细扫过每一寸地面、墙壁、家具……
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墙角一堆被打翻的杂物下。那里,有一小片不易察觉的暗紫色结晶,只有米粒大小,散发着微弱的、与周围邪异气息截然不同的能量波动——那是一种极其阴寒、却带着某种空间扭曲感的残留!
这不是这个世界常见的力量残留!更像是……某种异界生物或通过特殊空间手段降临的存在,留下的细微痕迹!
就在她小心翼翼,试图用玉镊夹起那粒结晶的瞬间——
嗖!
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融于夜风的破空声从身后袭来!直取她的后心!
快!准!狠!角度刁钻至极!
凶手竟然一直潜伏在附近,等待着她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