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鬼市惊魂归来后,泠如同受惊的林鼬,将自身更深地藏匿于城西洞府的阴影之中。
那枚来自玄麾下妖兵的黑鳞,被她以层层禁制封印后埋入院角,仿佛如此便能隔绝那如影随形的威胁。而“虚无之影”的悬赏,则像无声的瘴气,弥漫在郡城的每一个角落,令她呼吸维艰。
常规渠道获取信息的希望已然渺茫。公共书馆的记载流于表面,茶楼酒肆的流言真假难辨。她需要更古老、更接近源头的知识,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她的目标,锁定了河源郡内几家以经营古籍、残卷、以及各种稀奇古怪“古董”为主的店铺。这些地方门槛更高,价格不菲,却也最有可能淘到意想不到的东西。
接连数日,她变换着装束和身份,出入于这些弥漫着陈旧纸张和淡淡灵蕴的店铺。她不再询问“鬼咒师”或“诅咒”,而是以研究古代药方、探寻冷僻丹道为由,请求查阅那些最无人问津、积满灰尘的古老玉简或兽皮卷。
过程枯燥且耗费巨大。许多所谓的“古籍”不过是后人伪作或毫无价值的杂记。但她耐心十足,如同沙海淘金。
这天,她来到城东一家名为“博古斋”的老店。店铺门面不大,却透着股沉静岁月的底蕴。店主是一位戴着水晶单片眼镜、精神矍铄的老者,修为不高,但眼神睿智。
泠再次抛出研究古代丹方的借口。老者捋着胡须,打量了她片刻,慢悠悠道:“古丹方?阁下来巧了。前几日刚收上来一批残卷,据说是从一处古修士洞府废墟里挖出来的,破损得厉害,老夫也还没来得及细看。里面或许有些偏门的东西,就看阁下有没有眼力和缘分了。”
他引着泠来到后院一间储藏室,指着角落里一个满是泥污的木箱:“便是这些了。道友可自行翻阅,但规矩懂吧?不得损毁,看中哪片,按质论价。”
泠心跳微微加速,道谢后,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箱。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和霉味扑面而来。里面杂乱地堆放着数十枚破损严重的玉简,一些几乎要碎成粉末的兽皮卷,还有几块刻着模糊符文的骨片。
她屏息凝神,一枚一枚地拿起,注入微乎其微的神识进行探查。大部分玉简神识一触即溃,内容早已湮灭。兽皮卷更是脆弱不堪。
时间一点点流逝,希望渐渐渺茫。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指尖触碰到一枚异常冰冷的黑色玉简残片。这残片只有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被强行打破的。玉质奇特,非金非石,触手寒意彻骨,竟能自行吸收周围微弱的光线。
她的太阴之力微微一动,似乎与这玉简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共鸣。
泠心中一动,集中精神,将一丝精纯的太阴之力缓缓渡入残片之中。
嗡……
残片轻微震颤了一下,表面浮现出极其黯淡、扭曲断续的古老符文。这些符文并非现今流通的文字,结构繁复而诡异,充满了苍凉古老的气息。泠集中全部心神,艰难地解读着那些断断续续的信息流。
【……祭……非愿……源血……逆契……】
【……九幽……影噬……承载体……】
【……诸道……崩……枷锁……】
【……太阴……伪……终……归……】
信息支离破碎,模糊不清,夹杂着大量无法理解的符号和空白。但其中几个词,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伤了她的神识!
“源血”!“逆契”!“承载体”!“太阴”!
尤其是“源血”与“承载体”这两个词,与鬼咒师临死前嘶吼的“种子”之说,产生了惊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应!
这残卷似乎在描述一场古老而被迫的祭祀?一种逆向的契约?而“太阴”之力,似乎与“源血”有关,是某种关键?而“承载体”……难道就是指她这样的“种子”?
她强忍着神魂因解读古老符文而产生的刺痛感,试图获取更多信息。但玉简残损得太厉害,后续的内容更加破碎混乱,只隐约捕捉到【…剥离…】、【…反噬…】、【…容器…终将…】等令人不安的碎片。
最终,玉简光芒彻底黯淡下去,无论她如何催动太阴之力,再也无法激发任何信息。
泠缓缓放下玉简残片,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洞府内寂静无声,只有她自己剧烈的心跳在耳边轰鸣。
不再是猜测,不再是模糊的感应。
这枚不知历经多少岁月的古老玉简残片,以一种直接而残酷的方式,向她揭示了冰山一角——她体内这特殊的太阴之力,绝非偶然天成!它很可能牵扯到某个极其古老、极其可怕的计划或存在!
“种子”……并非简单的“食物”或“补品”。它们可能是某种“承载体”,用于承载所谓的“源血”?或者是为了完成那个“逆契”?最终目的又是什么?“归”于何处?归于那个“虚无之影”吗?
一个巨大的、跨越了漫长时光的阴谋阴影,仿佛透过这枚冰冷的玉简,将她彻底笼罩。她感觉自己像是一枚早已被放置在棋盘上的棋子,命运在很久以前就被书写,而她直到此刻,才隐约窥见棋局的一丝脉络。
这种认知带来的恐惧,远比面对玄的追捕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绝望。
她花费了远超残片实际价值的高价,从博古斋老者那里买下了这枚玉简。老者似乎有些惊讶于她肯出如此高价购买一个几乎无法解读的破石头,但生意人不会多问。
回到洞府,泠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她反复摩挲着那枚冰冷刺骨的玉简残片,试图从中榨取更多信息,却始终徒劳无功。
巨大的危机感促使她疯狂地修炼,太阴之力在经脉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洞府内的温度骤降,地面甚至凝结起一层寒霜。她对力量的渴望从未如此强烈。
同时,她也更加迫切地想要了解外界动向。她需要知道,“虚无之影”的爪牙活动到了何种地步?巡天司又在做什么?
她发现,郡城内的气氛确实变得更加紧张了。
巡逻的巡天司修士队伍明显增多,频率更高。他们不再仅仅是维持秩序,而是带着明确的侦查目的,频繁出入各大家族、商会驻地,甚至开始对一些名声不佳的散修进行盘问和排查。
城门口盘查的力度也升级了,增设了检测邪异能量的法阵,对入城者的审查更加严格,导致排队时间大大延长,怨声载道,但巡天司毫不手软。
茶楼酒肆里,关于巡天司正在追查大案的流言愈演愈烈。
“听说了吗?城南李家的长老,昨晚被巡天司请去‘问话’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何止李家!城北王家的商队也被扣下了,说是夹带了禁忌物品!” “我看是在查前阵子那些失踪案和干尸案吧……” “啧啧,搞得人心惶惶,听说是在找什么重要的东西……或者……人?” “嘘!慎言!不想活了?”
泠默默听着,心中了然。巡天司显然已经高度重视这一系列事件,并且将其联系了起来。他们的调查方向,似乎也在指向“虚无之影”及其爪牙。这对她而言,算是一个好消息,至少能牵制“祂”的一部分精力。
但另一方面,巡天司的大力排查,也增加了她暴露的风险。她的太阴之力虽然特殊,但若被巡天司的高手仔细探查,难保不会发现异常。届时,她是会被视为受害者受到保护,还是被当作可疑的“种子”甚至同党控制起来,完全无法预料。
她感觉自己正走在一条越来越窄的钢丝上,脚下是万丈深渊,前后皆有猛虎堵截。
就在这种极度压抑和紧张的氛围中,一天深夜,泠正在洞府内打坐,试图进一步炼化太阴之力,院外那简陋的防护阵法,突然传来极其细微、却绝非风吹草动的波动!
有人触动了阵法!而且手段极其高明,并非强行闯入,而是试图悄无声息地渗透!
泠瞬间惊醒,眼中寒光一闪,所有气息彻底收敛,如同磐石。指尖已扣住了“惊神刺”和“千机毒”。
是玄的人?还是“虚无之影”的收割者?亦或是……巡天司?
冰冷的杀意和决绝,悄然弥漫在狭小的洞府之中。
黑夜深沉,仿佛有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