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同凝固的琥珀。那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怖威压,让沼泽的喧嚣死寂,让疯狂的尸鬼僵直,让那吹笛的邪修匍匐在地,如同遇见天敌的虫豸,连颤抖都变得奢侈。
泠的血液似乎真的冻结了,每一寸新化形的肌肤都绷紧到极致,冰蓝色的瞳孔缩成最危险的针尖,倒映出迷雾边缘那道修长而致命的黑色轮廓。
玄。
他甚至没有刻意散发出多么磅礴的妖力,仅仅是存在本身,就如同无形的巨山,压垮了这片空间的所有规则。他的熔金竖瞳穿透雾霭,冰冷、沉寂,却又燃烧着某种近乎实质的、压抑到极致的疯狂。他没有看那些僵直的尸鬼,没有看匍匐的邪修,甚至没有看混乱的营地,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她一个。
他找到了她。在她以为自己已经逃出生天,在她刚刚开始接触这个广阔世界的时候。
怎么找到的?什么时候?
无数的疑问和冰冷的绝望交织成网,将她牢牢缚住。
营地中,钱老三和幸存的护卫们也在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威压下动弹不得,脸上写满了惊骇与茫然,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攫住了他们所有人。
玄终于动了。
他并未迈步,身影却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向前“滑”行,所过之处,浓雾自行退散,仿佛不敢沾染他半分。他无视了脚下僵直的尸鬼,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怪物在他经过时,如同风化的沙雕般悄无声息地碎裂、湮灭,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他的目标明确无比。
泠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腔。逃?在这种绝对的压制下,任何逃跑的念头都显得可笑。战?更是螳臂当车。
她的目光急速扫过周围,大脑在极致的恐惧中疯狂运转。那吹笛邪修!他似乎对玄的出现恐惧到了极点,但或许……
就在玄即将走出迷雾,完全踏入空地的瞬间——
泠猛地扭头,对着那匍匐在地、几乎吓瘫的吹笛邪修,用尽所有力气,发出一声尖锐的、蕴含着太阴寒力的嘶鸣!(虽是人形,但这本能的声音依旧带着蛟的特性)
那声音如同冰锥,狠狠刺入邪修几乎崩溃的心神!
“他为你而来!不想死就联手!”泠的声音又快又急,带着蛊惑与绝望的疯狂,“扰乱他!否则我们都得死!”
那邪修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和其中蕴含的、与玄同源却又迥异的冰冷力量一激,求生的本能竟然压过了纯粹的恐惧!他猛地抬头,看向泠,又看向那步步逼近的、如同死亡化身的玄,漆黑的眼睛里闪过极致的疯狂和绝望!
他猛地抓起地上的骨笛,不顾一切地吹奏起来!
这一次的笛声不再是操控尸鬼的尖细,而是变得沙哑、刺耳、混乱!音调扭曲破碎,蕴含着邪修全部的精血魂力,化作一道道无形的、针对神魂的冲击波,并非攻击泠,而是全力轰向玄!
与此同时,泠也动了!她知道自己最强的攻击对玄而言可能只是挠痒痒,她的目的不是伤他,而是制造混乱!
她张开双手,体内太阴之力以前所未有的程度疯狂抽取、凝聚!周围沼泽的水汽瞬间被引动,空气中的温度骤降!无数细密的、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冰晶凭空凝结,如同暴风雪般席卷向玄!并非攻击其本体,而是疯狂地阻碍他的视线、迟滞他的感知、冰冻他周围的空间!
这是她目前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干扰!
两人的“联手”攻击几乎同时爆发!邪修搏命的神魂冲击,泠全力制造的极寒领域!
钱老三等人都看呆了,完全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玄的脚步,终于第一次停了下来。
他微微偏头,熔金的竖瞳似乎第一次真正“看”向了那个吹笛的邪修。那目光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如同看待尘埃般的……漠然。
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或格挡的动作。
那邪修拼尽全力的神魂冲击,在触及玄周身无形力场的瞬间,就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那狂暴的、足以瞬间冻结筑基修士的极寒冰晶风暴,在靠近玄三尺之外时,便纷纷凝滞、碎裂、化为齑粉,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未能掀起。
绝对的差距。
邪修眼中的疯狂瞬间被更大的恐惧和绝望取代,他猛地喷出一口黑血,骨笛咔哒一声碎裂!
而玄,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对着邪修的方向,轻轻一握。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
那邪修的身体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捏住的昆虫,瞬间扭曲、压缩、爆裂!化作一滩污浊的血肉碎末,淅淅沥沥地洒落在沼泽泥地上,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一声。
秒杀。
轻描淡写,如同拂去一粒微尘。
做完这一切,玄的目光重新落回泠身上。那目光依旧冰冷沉寂,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苏醒,如同冰封火山下的熔岩。
泠的心沉到了谷底。最后的挣扎,毫无意义。
她看着玄一步步走出迷雾,走向她。他每靠近一步,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就加重一分,她几乎无法呼吸,双腿发软,要靠扶着旁边的枯树才能勉强站立。
他终于停在了她的面前,距离近得她能清晰地看到他黑袍上暗沉的纹路,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带着淡淡血腥气的雪松般的味道。
他比她高很多,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他低下头,熔金的竖瞳仔仔细细地、一寸寸地扫过她的脸,她的银发,她伪装成人类圆瞳却依旧异样的眼睛,最后停留在她额角那两个小小的、白玉般的鼓包上。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顿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冰凉的、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触碰到她额角的一个鼓包。
泠猛地一颤,想要后退,却发现身体根本动弹不得。
他的指尖很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道,摩挲着那微硬的、属于蛟角的雏形。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缱绻?
但泠只觉得毛骨悚然。
“长大了……”他低哑的嗓音终于响起,如同冰雪摩擦,带着某种难以形容的、扭曲的欣慰,“也学会……逃了。”
最后三个字,音调微微下沉,周围的空气瞬间又冰冷了数度。
泠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迎上他那双恐怖的金瞳,声音因为恐惧和强装的镇定而微微发颤:“……哥哥。”
这两个字似乎取悦了他,又似乎激怒了他。他眼底的熔金色泽微微流转,手指从她额角滑下,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玩够了吗?”他问,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令人战栗的风暴,“该回家了,泠。”
回家?回那个被他圈禁的山洞?
泠心底涌起巨大的抗拒和冰冷。她努力偏开头,避开他冰冷的指尖:“那里不是家!”
玄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她,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里面所有的伪装的平静瞬间破碎,只剩下赤裸裸的、疯狂而偏执的占有和怒意。
“不是家?”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可怕,“那哪里是?这片肮脏的沼泽?这些脆弱的人类?还是……”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摊邪修的血肉,“这些蝼蚁?”
他猛地凑近,冰冷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那双竖瞳几乎要贴着她的眼睛:“告诉我,泠,你想去哪里?嗯?”
恐怖的妖力如同实质般挤压着她,泠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呻吟。她毫不怀疑,只要他愿意,下一秒就能将她捏碎。
但她心底那股不甘和倔强,却在极致的压迫下猛地抬头。
她死死咬着唇,冰蓝色的瞳孔里燃起两簇冰冷的火焰,毫不退缩地瞪着他:“去哪里都好!只要没有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地失色。
玄周身的空气彻底凝固了。那双熔金的竖瞳里,最后一丝人类的情绪彻底湮灭,只剩下纯粹兽性的、毁灭一切的黑暗。
“很好。”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捏着她下巴的手猛地收紧!另一只手则快如闪电般探出,直接按向她的丹田气海!他竟然要当场废掉她的修为!
泠瞳孔骤缩!绝望瞬间攫住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再生!
一道清越的、如同凤鸣般的剑啸声,毫无征兆地从极高远的夜空中落下!
紧接着,一道璀璨无比、堂皇正大的金色剑光,如同撕裂夜幕的黎明之光,带着沛然莫御的破邪正气,精准无比地斩向玄按向泠丹田的那只手!
剑光未至,那纯阳刚正的剑意已经让玄周身的阴冷妖力剧烈波动起来!
玄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不是愤怒,而是某种被打扰的、极致的冰冷和不耐烦。他不得不收回手,反手一掌拍向那道金色剑光!
轰!!!
恐怖的能量爆炸在空中炸开!金光与黑色的妖力疯狂对冲、湮灭!冲击波如同海啸般向四周扩散,将地面的泥浆掀起数丈高,钱老三等人的营地瞬间被掀飞,人仰马翻!
泠也被这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泥泞之中,气血翻涌,眼前发黑。
她艰难地抬头望去。
只见夜空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身影。那人脚踏一柄流光溢彩的金色飞剑,身穿月白色道袍,衣袂飘飘,在昏暗的沼泽夜色中,如同谪仙临世。他面容俊朗,看起来不过二十许岁,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正气,周身气息浩瀚如海,竟丝毫不逊于玄!
其道袍的袖口和衣领处,绣着独特的云纹和鹰隼图案——巡天司!
“妖孽!安敢在此逞凶!”那青年修士声如洪钟,目光如电,锁定在玄身上,“放开那女孩!”
玄缓缓站直身体,周身弥漫的低气压几乎让空间扭曲。他抬头看向空中的不速之客,熔金的竖瞳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被打扰进食般的、极致的冰冷与厌烦。
“巡天司……总是来得这么……不合时宜。”他嘶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漠然。
“哼,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青年修士厉声道,手中剑诀一引,金色飞剑发出一声更加嘹亮的剑鸣,分化出数十道剑光,如同剑雨般笼罩而下!
玄冷哼一声,甚至没有动用任何法宝,只是抬起手,五指虚张!磅礴的黑色妖力冲天而起,化作一只巨大的、覆盖着幽暗鳞片的妖爪,悍然抓向那漫天剑雨!
轰隆隆!
天空之中,金光与黑芒疯狂碰撞,每一次交锋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和恐怖的能量涟漪!整个沼泽都在颤抖,仿佛随时可能崩塌!
这是远超筑基、金丹层次的战斗!是真正的强者对决!
泠趴在泥泞中,看着空中那惊心动魄的战斗,心脏狂跳。机会!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强忍着剧痛和妖力震荡带来的不适,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去,试图远离战场中心。
空中的战斗激烈无比。那巡天司的青年修士显然实力极强,剑法精妙,正气凛然,专门克制邪祟妖气。但玄的实力更是深不可测,他的妖力霸道绝伦,带着一种古老的、蛮荒的恐怖气息,往往举手投足间便能撕裂剑光,逼得那青年修士不得不频频闪避。
两人一时间竟斗得旗鼓相当!
“孽畜!果然有些本事!但你今日遇上我洛云锋,注定伏诛!”青年修士久战不下,似乎动了真怒,猛地咬破指尖,在剑身上划过一道血痕!
“煌煌天威,以剑引之!九霄雷煞,破!”
轰咔!
夜空中竟真的传来隐隐雷声!那金色飞剑之上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雷光,化作一道水桶粗细的紫金色雷霆剑罡,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悍然劈向玄!
这一击,威力远超之前!
玄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凝重。他双手结印,周身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一股更加古老阴冷的气息爆发开来!
“幽狱……吞天!”
巨大的黑色漩涡在他身前浮现,如同张开巨口的深渊,悍然迎向那紫金雷霆!
两股极致的力量再次对撞!
这一次的爆炸,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耀眼的白光瞬间吞噬了一切!恐怖的能量风暴如同核爆般向四周疯狂扩散!
泠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就被那无可抗拒的冲击波狠狠掀飞出去,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坠向沼泽深处!意识瞬间被黑暗吞没……
在她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似乎看到爆炸的中心,玄的身影晃动了一下,而那巡天司的修士也闷哼一声,倒飞而出……
然后,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泠才从冰冷的泥水中悠悠转醒。
浑身如同散架般疼痛,丹田气海空空荡荡,之前强行催动太阴之力的后遗症彻底爆发出来。她挣扎着坐起身,发现自己被冲到了一片陌生的芦苇荡中,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响。
天空依旧是阴沉沉的,分不清是凌晨还是傍晚。
战斗结束了?谁赢了?玄呢?那个巡天司的修士呢?
她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极目远眺。原本的乱石滩营地方向,一片狼藉,如同被飓风扫过,看不到任何活物的迹象。
她不敢久留,无论谁赢了,对她而言都绝非好事。玄若胜了,必然会来抓她。那巡天司修士若胜了,或许会救她,但也可能将她当作玄的同党一并处理。
必须离开!
她拖着重伤虚弱的身体,辨认了一下方向(远离战场中心),艰难地向着沼泽更深处、更偏僻的方向跋涉而去。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伤势太重了,妖力枯竭,新化形的身体也脆弱不堪。
终于,在她快要再次倒下时,看到前方沼泽中,似乎有一个小小的、被遗弃的破旧木屋,像是很久以前某个猎户或采药人的临时居所。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用最后的力气爬了过去。
木屋十分简陋,门板都半塌了,里面布满灰尘和蛛网,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她瘫倒在冰冷的木地板上,再也动弹不得。伤势、疲惫、恐惧、还有那种无处可逃的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玄的强大和偏执,如同梦魇,紧紧缠绕着她。她以为自己已经逃得很远,却原来从未真正逃出他的阴影。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意识沉入黑暗前,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双熔金的、冰冷的、只倒映着她一人的竖瞳。
这一次,她还能逃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