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船,在冰冷的深海中一点点上浮。
剧痛是首先回归的感觉,从四肢百骸钻心刺骨地蔓延开来,尤其是丹田处,空空荡荡,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
寒冷紧随其后,浸透衣衫的泥水散发着沼泽特有的腐臭和阴冷。
泠猛地咳嗽起来,呛出几口泥水,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腐朽的木梁和结满蛛网的屋顶,光线从墙壁的破洞和歪斜的门板缝隙中透入,昏沉而暧昧。
她躺在一个积满灰尘的破旧木屋地板上,浑身湿透,沾满泥污,狼狈得像一条被冲上岸的濒死鱼。
记忆碎片疯狂涌入脑海——玄那双冰冷的金瞳,巡天司修士璀璨的剑光,恐怖的能量爆炸,以及被抛飞时无尽的黑暗……
她没死。
但情况糟糕透顶。妖力几乎枯竭,伤势沉重,化形都难以维持,额角的鼓包和臀骨末端的异样感提醒着她蛟尾随时可能不受控制地显露。最重要的是,玄……他怎么样了?那个巡天司修士呢?谁赢了?
无论结果如何,这里都不能久留。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剧痛和虚弱。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支撑起身体,靠在布满霉斑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每动一下,都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刺经脉。
她必须尽快恢复一点力量,至少要有行动能力。
闭上眼睛,她尝试着引导空气中稀薄得可怜的灵气。万妖山脉边缘的灵气本就混杂稀薄,这沼泽深处更是如此,而且充满了阴寒死气,吸收起来异常困难,如同吞咽着刀片。
但她没有选择。一点点,一丝丝,将那些狂暴的能量引入干涸的妖脉,忍受着如同刮骨疗毒般的痛苦,艰难地炼化,填补着空荡的丹田。
这个过程缓慢而煎熬。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外界透入的光线开始变得越发昏暗,她才勉强积攒了微不足道的一丝妖力,足以压制住显形的冲动,支撑着站起来行走。
她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透过门板的缝隙向外望去。
外面是一片死寂的沼泽,水洼泛着幽暗的光,扭曲的枯木如同鬼影,浓雾依旧弥漫,看不到任何活物,也感知不到任何强大的气息。
战斗的双方似乎都离开了。或许两败俱伤?或许同归于尽?或许一方惨胜后也已离去?
她不敢赌。必须趁此机会,远离这里。
推开吱呀作响的半塌门板,泠步入了冰冷的沼泽夜色中。她没有方向,只知道必须远离之前战斗的地点。她选择了一个与来时路和可能通往人类城镇方向都不同的路径,向着沼泽更深处跋涉。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泥泞吸吮着她的脚步,虚弱的身体随时可能摔倒。她不得不分出部分心神警惕四周,沼泽的夜晚危机四伏,虽然那些沼尸鬼似乎随着邪修的死亡而消失了,但毒虫、隐藏的陷阱般的泥潭、以及其他未知妖兽依旧存在。
一夜的跋涉,耗尽了她刚刚恢复的少许气力。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她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一丛巨大的、散发着怪异甜香的紫色蘑茹后面,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是被一种细微的窸窣声和灼热的视线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对上了一双充满好奇和探究的、琥珀色的眼睛。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人类小孩十岁左右的男孩,蹲在她面前,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用某种兽皮简单缝制的衣服,眼睛很大,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见泠醒来,他吓了一跳,猛地向后跳开一步,做出戒备的姿态,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类似小兽警告般的呜噜声。
泠心中也是一惊,立刻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伤势,痛得闷哼一声。
那男孩看到她似乎没有威胁,戒备稍减,但依旧保持着距离,歪着头打量她,鼻子还轻轻抽动了几下,似乎在嗅她的味道。
“你……是谁?”泠沙哑着嗓子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无害。她注意到这男孩身上有极淡的妖气,很混杂,似乎……有犬科的特征?耳朵?不,没有显形,更像是气息。
男孩听到她说话,眼睛瞪得更大了,似乎有些惊讶她会开口。他犹豫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泠,又指了指自己身后的方向,嘴里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不像人类的语言。
他似乎不会说话?或者语言不通?
泠尝试着用神识传递简单的善意念头:“我没有恶意,受伤了,需要帮助。”
男孩接收到她的神识传念,愣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恍然,但戒备并未完全消除。他再次仔细地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似乎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对着泠招招手,然后转身向沼泽深处跑去,跑了几步又回头看她,示意她跟上。
泠犹豫了一下。这男孩来历不明,但看起来似乎没有恶意,而且他对这片沼泽显然很熟悉。跟着他,或许比她自己盲目乱闯更安全。
她强撑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跟上男孩的脚步。
男孩速度不快,时不时停下来等她,还会熟练地避开一些看似平静实则危险的泥潭,绕过散发着毒气的瘴疠区域。他对这片沼泽了如指掌。
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地势稍高的土坡,土坡上有一个不起眼的、被藤蔓巧妙遮掩的洞口。
男孩率先钻了进去,然后探出头对她招手。
泠深吸一口气,跟着钻了进去。
洞口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里面竟然是一个不小的天然洞穴,干燥而温暖,空气中弥漫着药草和干肉的味道。洞壁上有简单的开凿痕迹,还挂着一些风干的植物和兽骨。角落铺着干草和兽皮,似乎是床铺。中央有一个小火塘,里面的炭火闪着微光。
这里是一个家。
听到动静,从洞穴深处走出一个身影。那是一位老妇人,头发灰白,用骨簪挽着,脸上布满皱纹和风霜的痕迹,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如鹰,手里还拿着一柄石制药杵。她身上散发着比男孩浓郁得多、也凝实得多的妖气,显然是修为有成的妖修,但同样收敛得很好,原型难辨。
老妇人看到男孩身后的泠,目光瞬间变得无比警惕,将男孩拉到自己身后,手中的药杵微微抬起,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阿婆……她……受伤……”男孩躲在老妇人身后,扯着她的衣角,用含糊的音节和神识混合着表达意思。
老妇人没有理会男孩,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上下扫视着泠,特别是在她额角的位置和虽然收敛但依旧异样的气息上停留了片刻。
“外来者,”老妇人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泠能听懂,“你从哪里来?为何会出现在黑齿部落的猎场?”
黑齿部落?看来是这片沼泽的一个妖族部落。
泠心中飞快盘算,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虚弱、惊慌和一丝感激:“晚辈……明月。遇……遇上了仇家追杀,一路逃窜,不慎坠入沼泽,身受重伤……多亏这位小兄弟引路,才……才得以喘息。”她半真半假地解释道,刻意淡化了自己的来历和仇家的信息。
老妇人目光依旧锐利,显然不完全相信:“仇家?什么样的仇家能把你伤成这样?”她似乎能隐约感知到泠伤势中残留的、那令人心悸的恐怖妖力痕迹。
泠垂下眼睫,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是……一个很可怕的大妖。我……我不小心撞破了他的事……”她不敢细说,生怕言多必失,或者流露出对玄的恐惧而被察觉联系。
老妇人盯着她看了半晌,又看了看身边眼神清澈、带着些许担忧的孙子(泠猜测),身上的压迫感稍稍收敛了一些。她能看出泠伤势极重,妖力微弱,确实构不成太大威胁。而且,这女娃身上的妖气虽然奇特冰冷,却并无血腥邪恶之感。
“哼,算你运气好,遇到了阿草。”老妇人哼了一声,指了指男孩,“不然早晚成了沼泽里的肥料。”她转身走向火塘,从旁边一个陶罐里倒出一碗黑乎乎的、散发着浓烈草药味的汤汁,递给泠,“喝了它,能稳住你的伤。好了就赶紧离开,黑齿部落不欢迎外来者,更不想惹麻烦。”
“多谢前辈,多谢阿草兄弟。”泠接过药碗,感激地道谢。碗里的药汁气味刺鼻,但她能分辨出其中几种确是疗伤固本的草药,便没有犹豫,忍着苦涩一饮而尽。
药汁入腹,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缓缓滋养着受损的经脉和丹田,疼痛果然减轻了不少。这老妇人的药术看来相当不错。
之后几天,泠便在这洞穴中暂住下来。老妇人,她称之为“石婆”,虽然态度冷淡,但并未苛待她,每日会给她一碗伤药。男孩阿草则对她充满了好奇,经常凑过来,用简单的手势和神识跟她“聊天”,还会分享一些自己烤的肉干和采集的野果。
通过零碎的交流和观察,泠对黑齿部落和这片沼泽有了更多了解。黑齿部落是一个以犬妖、豺妖为主的小型妖族部落,世代居住在这片黑风沼泽深处,性情不算友善,但也不主动招惹外界,依靠狩猎沼泽妖兽和采集特殊灵植为生。石婆是部落里的药师,地位不低,但似乎因为某些原因,带着孙子阿草独自居住在这个离部落聚集地稍远的洞穴。阿草天生无法化形成完全的人貌(还保留着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平时用帽子遮掩),且语言能力有缺,在部落中常受排挤。
泠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秘密,尽力帮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琐事,比如整理药草、照看火塘,同时抓紧一切时间疗伤和修炼。石婆的草药很有用,加上她自身蛟族的恢复力,伤势好转得很快,妖力也逐渐恢复。
但她不敢有任何松懈。玄的阴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她必须尽快彻底恢复,然后离开这里。
期间,石婆也曾看似无意地问起她的来历和仇家,都被泠用提前想好的、含糊其辞的说法搪塞过去。石婆似乎并不完全相信,但也没有深究,只是眼神愈发深邃。
这天,泠的伤势已好了七七八八,妖力也恢复到了筑基中期左右。她正在洞外帮忙晾晒药草,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喧哗声,还夹杂着妖兽的嘶吼和怒骂。
石婆脸色一变,快步走出洞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眉头紧锁:“是狩猎队回来了……动静不对!”
很快,就看到十几名穿着兽皮、露出部分妖族特征(如獠牙、利爪、毛耳)的黑齿部落战士,抬着几个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伤员,狼狈地向着部落聚集地的方向跑来,人人脸上带着悲愤和惊恐。
“怎么回事?!”石婆拦住一个相熟的战士急声问道。
那战士眼睛赤红,喘着粗气骂道:“是毒爪那群杂碎!他们埋伏了我们!抢走了我们好不容易猎到的黑水玄蛇胆,还打伤了酋长和好几个兄弟!”
毒爪?似乎是另一个沼泽妖族部落,与黑齿部落是世仇。
石婆脸色更加难看,立刻道:“快!把伤员抬到我这里来!”
战士们慌忙将伤员抬进石婆的洞穴。泠也跟了进去,帮忙打下手。
伤员伤势极重,尤其是黑齿部落的酋长,一位身材魁梧、脸上有着狰狞爪痕的中年大汉,胸口一道深刻的爪伤泛着黑气,显然中了剧毒,气息奄奄。
石婆立刻忙碌起来,检查伤势,处理伤口,配制解毒药膏。泠在一旁递送工具、清水,看着石婆娴熟的手法和对各种草药特性的精准把握,心中暗暗佩服。
然而,酋长所中的毒性猛烈异常,石婆尝试了几种解毒药,效果都不理想,黑气仍在缓慢蔓延。
“不行……这毒太霸道了,混合了好几种沼泽毒物的特性,我的‘清瘴散’化解不了核心毒性!”石婆额头见汗,语气凝重,“需要‘三叶净毒莲’的莲子为主药,配上百年份的‘腐骨花’才能中和毒性!”
“三叶净毒莲?”一个战士脸色发白,“那东西只长在沼泽最深处的‘毒龙潭’边上!那里是毒爪部落的地盘核心,还有厉害的水怪守护!我们现在哪还有人手去采?”
洞穴内的气氛瞬间陷入绝望。酋长一旦身亡,本就势弱的黑齿部落很可能被毒爪部落趁机吞并!
就在这时,泠看着酋长伤口那诡异的黑气,冰蓝色的瞳孔微微闪动。这种混合毒性……她似乎……有点熟悉?蛟族本身对很多毒素就有抗性,而她传承记忆深处,仿佛有关于如何化解这种沼泽混合毒性的模糊信息……
她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石婆……或许,我可以试试?”
顿时,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战士们眼神里充满怀疑和警惕,一个来历不明的外来者,突然说能解部落药师都束手无策的奇毒?
石婆也看向她,目光锐利:“你懂解毒?”
“不敢说懂,”泠保持谦逊,“只是……家传的一种笨办法,或许对这种沼泽混合毒性有点效果。需要一些特殊的辅药配合……”她报出了几种并不算特别罕见、但用法很偏门的草药。
石婆听完,沉吟了片刻。泠提出的辅药确实有些道理,能中和一部分烈性,但核心的解毒机制她看不明白。眼下情况危急,酋长撑不了多久了……
“你需要多久?”石婆沉声问。
“如果有现成的草药,半个时辰内可以配出药膏。”泠回答。
“好!”石婆当机立断,“阿草,去把我药柜最下面那层第三个格子里的黑色陶罐拿来!你们几个,去按她说的,把辅药找来!”她选择相信泠一次,或许是因为这些天的观察,或许是因为别无他法。
很快,材料备齐。泠在石婆的注视下,开始处理药材。她的手法生疏,远不如石婆娴熟,但对药性的理解和融合方式却带着一种古老的、直指本源的味道。她甚至暗中逼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蕴含太阴寒力的本命妖元,融入药膏之中——这才是化解那核心毒性的关键,但她无法明说。
药膏制成,是一种深蓝色的、散发着清凉气息的膏体。
泠将药膏小心地敷在酋长的伤口上。
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药膏触及伤口,那蔓延的黑气如同遇到克星般,迅速消退!酋长痛苦的呻吟声也渐渐平复下去,呼吸变得平稳有力!
真的有效!
洞穴内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看向泠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惊奇和感激。
石婆仔细检查了酋长的情况,确认毒性真的被控制住并在快速化解,她看向泠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有惊讶,有探究,最终化为一声轻叹:“丫头……老婆子我欠你一个人情。”
经此一事,泠在黑齿部落的待遇明显改善了不少。战士们不再对她怀有敌意,甚至带上了几分敬意。石婆虽然依旧话不多,但会开始指点她一些辨认沼泽草药和应对毒虫瘴气的技巧,偶尔还会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配药时的手法。
泠也乐得学习。石婆的经验是无数年在沼泽中生死搏杀积累下来的,无比宝贵。她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知识,并与自己传承记忆中的碎片相互印证,在丹药毒理方面的见识飞速增长。
她甚至帮忙改进了几种部落常用的疗伤药和解毒散,效果提升显著。
石婆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亮,有时会喃喃自语:“可惜了……这么好的苗子,若是留在部落……”
泠只假装没听见。她不可能留下。
又过了几日,泠的伤势和妖力都已完全恢复,甚至因祸得福,修为更加精进了一些,对太阴之力的掌控也娴熟了几分。
她知道,是时候离开了。
她向石婆辞行。
石婆似乎早已料到,没有过多挽留,只是默默给她准备了一个包裹,里面有一些干净的兽皮水袋、耐储存的肉干、以及几种效果极佳的解毒丹和疗伤药,远比之前给她的要好。
“拿着吧,外面不太平。”石婆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冰冷,“往南走,穿过毒龙潭外围(避开核心区),有一片赤硝石林,穿过石林,就算离开黑风沼泽的核心地带了。那边……人类的活动会多起来,你好自为之。”
“多谢石婆这些日的收留和教诲。”泠真心实意地行了一礼,又摸了摸阿草的脑袋(男孩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衣角),然后将之前从林薇那里得到的几块下品灵石悄悄塞进了石婆的药柜里,算是答谢。
没有再多言,她转身步入了沼泽的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