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钟楼越近,空气里的铁锈味就越浓。
青石板路早已消失不见,脚下变成了松软的黑土,踩上去像踩在腐烂的尸体上,偶尔能踢到些硬邦邦的东西,低头一看,竟是半截指骨。林砚皱着眉避开,掌心的十字架越来越凉,像是在预警着什么。
路边的景象越发诡异。光秃秃的树干上不再只有黑发,还缠着些破烂的衣物,有小孩的围兜,有女人的丝巾,甚至还有件眼熟的黑色衬衫——和沈砚之常穿的那款一模一样,只是领口处多了个焦黑的破洞,边缘还沾着点凝固的血渍。
林砚的脚步顿了顿。
他记得这件衬衫。三年前他们最后一次争吵,沈砚之就是穿着这件衬衫,被他泼了一身滚烫的咖啡。当时对方只是沉默地看着他,衬衫前襟迅速晕开深色的污渍,像朵丑陋的花。
“在看什么?”
沈砚之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身后响起,吓得林砚差点将十字架掉在地上。他猛地转身,看见对方就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个黄铜怀表,正低头看着表盘,银灰色的瞳孔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你怎么在这?”林砚的声音带着戒备,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沈砚之抬眼,怀表“咔哒”一声合上:“来看看我的‘祭品’有没有迷路。”他的目光扫过林砚脚边的指骨,又落回他手里的十字架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看来这东西还挺管用。”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林砚没理会他的调侃,直截了当地问,“钟楼里有什么?你到底想让我看什么?”
“别急。”沈砚之迈开长腿,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向远处的钟楼,“有些东西,要自己亲眼看到才会信。”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落在林砚的脖颈处,那里有颗小小的朱砂痣,是他过去总喜欢亲吻的地方,“比如,我从来没骗过你。”
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句话像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三年前他之所以提出分手,就是因为发现沈砚之瞒着他做了很多事——那些深夜的电话,那些神秘的行程,还有他书房里那扇永远锁着的抽屉。
他以为那是背叛,是谎言。
“你所谓的没骗我,”林砚的声音有些发紧,“就是背着我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就是让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沈砚之的眼神暗了暗,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林砚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有些事,不能说。说了,你会更危险。”
“危险?”林砚自嘲地笑了笑,“还有比现在更危险的吗?被你扔到这个鬼地方,被那些东西追着跑,还要听你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沈砚之,你告诉我,什么叫危险?”
沈砚之沉默了。他转过身,望向钟楼的方向,声音低沉而沙哑:“等你到了钟楼,就知道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林砚,径直朝着钟楼走去。黑色的风衣在阴沉的天光下划出一道孤寂的弧线,背影挺拔却带着种说不出的落寞。
林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有太多的疑问,太多的愤怒,可在看到沈砚之那瞬间的落寞时,却突然说不出话来。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手里的十字架,快步跟了上去。
离钟楼越来越近,那股铁锈味几乎浓得化不开,还夹杂着点硝烟的气息——和三年前爆炸现场残留的味道一模一样。林砚的心脏开始狂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他心头。
钟楼的大门是两扇腐朽的橡木版,上面刻满了诡异的符号,门环是两个扭曲的人脸造型,眼睛的位置镶嵌着红色的宝石,正幽幽地盯着来人,像沈砚之领口的那枚徽章。
沈砚之站在门前,没有推门,只是回头看着林砚:“进去之后,不管看到什么,都别慌。”
林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砚之这才抬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门轴发出“吱呀”的惨叫,仿佛不堪重负。门后的景象映入眼帘的瞬间,林砚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几乎在这一刻凝固。
钟楼里没有他想象中的答案,也没有什么神秘的宝藏。
只有一面巨大的墙。
墙上贴满了照片。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全都是他的照片。
有他小时候穿着开裆裤的样子,有他大学时在图书馆打瞌睡的侧脸,有他第一次做饭时被油溅到的狼狈模样……甚至还有他三年前在医院太平间门口,穿着黑衣服、眼眶通红的样子。
每一张照片都清晰得可怕,记录着他人生的每一个瞬间,包括那些连他自己都快忘了的细节。
而在这些照片的正中央,是一张放大的合影。
照片上的他笑靥如花,依偎在沈砚之怀里,沈砚之低头看着他,银灰色的瞳孔里盛满了温柔,手紧紧地环着他的腰,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那是他们热恋时拍的照片,被林砚藏在相册的最深处,早就以为遗失了。
林砚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走上前,指尖轻轻拂过那张合影,照片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
“这些……”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这些照片你是从哪来的?”
沈砚之走到他身后,声音低沉得像叹息:“我一直在看着你啊,砚砚。”
“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从你第一次走进我的视线里,我就一直在看着你。”
林砚猛地转身,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沈砚之的银灰色瞳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偏执,有温柔,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抬起手,指向照片墙的最顶端,那里有一张被单独框起来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片火海。
火光中,隐约能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抱着一个人,拼命地往外冲。而那个人的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十字架。
“三年前的爆炸,不是意外。”沈砚之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沙哑,“是‘它们’来找我了。我以为我能护住你,可我没能做到……”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合影上,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疼:“所以我把你送走了,让你以为我死了,让你能好好活下去。可我没想到,‘回环’还是找到你了。”
林砚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照片墙上的那些照片,看着那张火海的照片,看着沈砚之眼底的痛苦和温柔,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碎片,那些被他误解的沉默和隐瞒,在这一刻突然拼凑成了完整的真相。
原来那些深夜的电话,是在处理追杀他的“它们”。
原来那些神秘的行程,是在为他寻找安全的藏身之处。
原来那扇永远锁着的抽屉里,藏着的是关于这个惊悚世界的秘密,和他想保护他的决心。
“为什么不告诉我?”林砚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沈砚之走上前,轻轻将他拥入怀中,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触碰失而复得的珍宝。他的怀抱和记忆中一样温暖,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因为我怕。”他低声说,下巴抵在林砚的发顶,声音里充满了恐惧,“我怕你知道真相后会害怕,会离开我。可最后,我还是把你弄丢了……”
钟楼外,风声呜咽,像是在哭泣。
林砚靠在沈砚之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积攒了三年的委屈、思念和恐惧,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这个“回环”世界到底有多危险,不知道那些“它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这个他爱了又恨了三年的前男友,这个如今化身为惊悚世界boss的存在,从始至终,都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偏执地、拼尽全力地保护着他。
“沈砚之,”林砚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这个混蛋。”
沈砚之收紧了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嗯,”他低声应着,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的哽咽,“我是混蛋。”
“但这次,别再离开我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