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的阴影投在地上,像只沉默的巨兽。林砚站在门内,鼻尖萦绕的铁锈味里混了点别的气息——是沈砚之身上那股冷杉木香水味,被硝烟和血腥气稀释后,竟生出种诡异的安宁感。
他的目光胶着在照片墙上。那些照片像是活的,指尖刚触到泛黄的相纸,就有细碎的光点从纹路里渗出来,落在手背上,温温的,像谁的呼吸。
最角落有张拍立得,画面模糊得厉害,只能看出是间病房。林砚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趴在床边睡得正沉,额角贴着块纱布。而床边的椅子上,沈砚之歪着头,银灰色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手指却还攥着他的手腕,像是怕他跑掉。
“大二那年你急性阑尾炎,”沈砚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笑意,“医生说你麻药醒了会闹,我守了三天,你醒来看见我就骂,说我耽误你看球赛。”
林砚的指尖顿住。他记起来了。那天他确实发了脾气,因为错过了决赛直播,还把沈砚之买来的粥掀了,溅得对方白衬衫上全是米粒。可他不记得沈砚之守了三天,只记得第二天醒来时,对方眼下的青黑比他的病号服还蓝。
“这些……”他喉结滚了滚,声音涩得发疼,“你什么时候拍的?”
“从认识你的第一天起。”沈砚之走到他身边,抬手点向照片墙中央——那里挂着张褪色的学生证,照片上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眉眼青涩,嘴角却扬着股不服输的劲。
是十七岁的林砚。
“那天你在图书馆抢我座位,”沈砚之的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少年的脸颊,银灰色的瞳孔里漾着温柔的涟漪,“把《天体演化简史》砸在我头上,说‘这块风水宝地是我的’。”
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怎么忘了?就是那天,他把书砸在对方头上,却在看到那双银灰色的眼睛时红了脸;就是那天,沈砚之捡起书,替他擦掉嘴角的饼干屑,说“同学,你的风水宝地沾了巧克力酱”。
原来那么早就开始了。
他转身想质问,却撞进沈砚之怀里。对方的手顺势环住他的腰,力道很紧,像怕他突然消失。林砚能感觉到对方胸腔的震动,像压抑了很久的叹息。
“为什么不告诉我爆炸的真相?”林砚的声音闷在对方的衬衫里,带着哭腔,“为什么让我以为你死了?”
沈砚之的身体僵了僵,环在他腰间的手收得更紧,几乎要嵌进他的骨头里。“因为‘它们’盯上你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种近乎破碎的沙哑,“那些东西靠执念活,我对你的执念太深,它们能顺着我找到你。”
林砚猛地抬头。“它们是什么?”
沈砚之没回答,只是牵着他的手,走向钟楼深处。那里有扇暗门,门把是只青铜鹰爪,握着颗血红的宝石,和沈砚之领口的徽章如出一辙。
暗门后是间密室,没有窗户,只有盏悬在天花板上的煤油灯,火苗忽明忽暗,映得墙壁上的刻痕忽隐忽现。
“这是‘回环’的心脏。”沈砚之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也是我被囚禁的地方。”
林砚这才注意到,密室中央有根黑色的石柱,柱身上缠绕着锁链,锁链的另一端……锁着沈砚之的脚踝。那截脚踝的皮肤泛着青紫色,锁链嵌入的地方渗着血珠,与石柱上的刻痕融为一体,像幅诡异的图腾。
“三年前我没能跑掉,”沈砚之低头看着脚踝上的锁链,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它们把我拖进这里,让我成为‘回环’的养料。但它们没想到,我能吞噬这里的力量,反过来成为这里的主宰。”
他抬手,指尖划过石柱上的刻痕。那些刻痕突然亮起红光,像流动的血,顺着纹路蔓延,最后汇聚成一行字——“以爱为饵,以魂为锁”。
“这是契约。”沈砚之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用一半的灵魂换了掌控‘回环’的权力,代价是……永远困在这里。”
林砚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着那行字,看着沈砚之脚踝上渗血的锁链,突然明白了什么。
难怪沈砚之能制定规则,难怪他能掌控那些怨灵,原来他是以这样的方式……在和这个世界共生。
“那我呢?”林砚的声音发颤,“你把我拉到这里,也是契约的一部分?”
沈砚之转过身,银灰色的瞳孔在煤油灯的映照下泛着红,像压抑着汹涌的情绪。“是,也不是。”他走上前,捧起林砚的脸,指腹轻轻擦过他眼角的泪,“契约说,只要你自愿留在‘回环’,我的锁链就能解开。但我从没想过用这个逼你。”
他的指尖很凉,带着锁链的寒气,可林砚却觉得那触感烫得惊人。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快撑不住了。”沈砚之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吞噬‘回环’的力量需要代价,我的灵魂正在被腐蚀。再这样下去,我会变成没有感情的怪物,会亲手把你撕碎。”
他低头,额头抵着林砚的额头,呼吸交缠。“我不想变成那样。”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所以我把你找来,想让你亲眼看看……看看我现在的样子,让你彻底死心,然后平平安安地离开。”
林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看着沈砚之眼底的挣扎,看着他脚踝上渗血的锁链,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暴雨夜——
那天他摔碎了沈砚之最喜欢的花瓶,碎片划破了对方的手。沈砚之没生气,只是按住他的手腕,低声问“林砚,你非要这样吗”。
当时他以为对方在质问他的分手,现在才明白,那是恳求,是怕他被卷入危险的恳求。
“混蛋。”林砚抬手,狠狠砸在沈砚之的背上,却被对方顺势按住手腕,按在石柱上。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映得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从未分开过。
“是,我是混蛋。”沈砚之低头,吻落在他的眼角,带着锁链的铁锈味,“但砚砚,别走好吗?”
他的吻顺着脸颊滑下,落在脖颈的朱砂痣上,轻轻厮磨。“哪怕恨我,哪怕只是为了找到离开的办法,也再留一阵子。”
林砚闭上眼,感觉对方的呼吸喷在锁骨上,带着熟悉的冷香。他能感觉到密室里的刻痕在发烫,能听到锁链摩擦的轻响,能闻到沈砚之身上的血腥味——那是为了护他,和“回环”对抗时留下的伤。
“沈砚之,”他睁开眼,看着对方银灰色的瞳孔,声音突然平静下来,“你脚踝上的锁链,钥匙在哪?”
沈砚之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在……在‘缝合间’的心脏里。”
“那‘缝合间’在哪?”
“在村庄的最西边,那里的‘居民’是……”
“我知道了。”林砚打断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对方脚踝上的锁链,“从今天起,我帮你找钥匙。”
沈砚之的瞳孔猛地收缩:“你疯了?‘缝合间’是……”
“但我没说要留下来。”林砚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和十七岁时如出一辙的、不服输的笑,“我帮你找钥匙,是为了亲手打开锁链,然后……把你这个混蛋一起拖出这个鬼地方。”
煤油灯的火苗突然亮了起来,照亮了沈砚之眼底的震惊,和一闪而过的、不敢置信的狂喜。
密室里的刻痕发出嗡鸣,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欢呼。
林砚看着他,心里突然有了个清晰的念头:
或许离开这个世界的办法,从来都不是独自逃跑。
而是带着眼前这个偏执又笨拙的、用半条命护了他这么多年的混蛋,一起闯出去。
他抬手,握住沈砚之的手,十指相扣。对方的手很凉,指尖全是茧子,却用力地回握,像握住了失而复得的光。
“所以,”林砚看着他,眼神明亮,“现在可以告诉我,‘缝合间’的规则是什么了吗,前男友?”
沈砚之看着他,银灰色的瞳孔里映着煤油灯的光,像落满了星星。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