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将阑,黎明未至,是一日之中最暗沉死寂的时刻。
将军府外围的暗杀厮杀,尽数隐匿在无边夜幕之下。
数十名东宫死士悉数伏诛,尸骨被暗卫连夜清运掩埋。
满地血腥被冷风与夜色彻底抹去,不留半分痕迹。
这场只为夺命的暗处阴谋,最终无声无息惨败落幕。
沈清辞居于小小庭院之内,安稳入眠,一夜无惊无扰。
她枕着浅淡月色,睡得安宁平和,眼底无半分噩梦惊扰。
自始至终,她都不知道自己在昨夜历经数次生死一线。
不知道有无数刀光掠过她的窗棂,尽数被人拼死挡下。
更不知道那个她恨入骨髓的人,为护她周全彻夜未眠,心神俱裂。
清浅天光破开云层,缓缓洒落整座将军府亭台楼阁。
晨雾袅袅,草木清新,一切看起来皆是祥和安宁之态。
晚桃早早起身,推开房门,看着安然睡醒的自家小姐。
眉眼弯弯,带着连日风波过后难得的轻松笑意。
“小姐,今日天气极好,风波彻底过去了。”
“往后应当不会再有朝堂纷争、暗处祸事来扰您了。”
沈清辞起身披衣,走到窗边望着初亮的天色。
眸光清淡平和,心底却从未有过半分松懈侥幸。
“风波从不会凭空消散,只是暂时潜藏蛰伏罢了。”
“太子睚眦必报,此番受挫,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往后的日子,只会愈发艰难,不可掉以轻心。”
她历经数次死局,早已深谙朝堂权斗的阴狠诡谲。
看似风平浪静的清晨,往往藏着最致命的汹涌暗流。
晚桃闻言,心头的轻松瞬间散去,再度染上几分凝重。
“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防备?府中如今兵力薄弱,根本无从抗衡。”
沈清辞垂眸整理衣袖,语气沉静笃定。
“无需刻意抗衡。”
“收敛锋芒,低调蛰伏,安分守礼,便是最好的自保。”
“只要我们不主动授人以柄,太子便没有公然发难的借口。”
她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守好沈家本分,静待时局变迁。
只是她万万想不到,无妄之灾,从来不需借口。
有人为护她平安,早已替她揽下了滔天祸罪。
皇城朝堂,卯时钟声响起,百官入朝,例行早朝。
今日的金銮殿,气氛远比往日肃穆沉冷,压抑得令人窒息。
昨夜城外隐秘山林挖出数十具无名尸体,黑衣劲装,制式统一。
经手官员查验过后,察觉绝非寻常江湖匪类,即刻上报朝堂。
层层查证之下,蛛丝马迹尽数指向皇子私蓄暗卫。
私养死士、暗中杀戮,是大晏律法明令禁止的重罪。
帝王最忌藩王皇子私蓄势力,忌惮其谋逆夺权。
龙椅之上,帝王面色沉寒,眼底翻涌着刺骨怒意。
手中卷宗重重拍落,声响震彻整座大殿。
“查!彻查昨夜暗卫厮杀、无名尸身一事!”
“皇子私自豢养死士,暗中杀戮,藐视国法,罪同谋逆!”
雷霆震怒,席卷满堂,百官齐齐躬身垂首,无人敢言。
人人心惊胆战,知晓此事触碰了帝王最深的忌讳。
储位之争可以默许,结党营私可以宽容。
唯独私蓄兵权、私养死士,是帝王绝不能容忍的底线。
太子立于储君之位,眼底藏着一抹隐秘阴鸷的笑意。
他昨夜折损所有精锐死士,心知是萧景渊暗卫所为。
此番尸身败露,正是他借题发挥、一举扳倒萧景渊的绝佳契机。
他故作忧心,躬身出列,语气恳切肃穆。
“父皇息怒,儿臣听闻此事,亦是满心惊骇。”
“私蓄暗卫,暗中杀戮,扰乱京畿治安,触犯国法天条。”
“恳请父皇从严彻查,绝不姑息,以正朝纲!”
字字大义凛然,句句为公,实则步步构陷,暗藏杀心。
百官纷纷附和,一时间朝堂之上皆是严查之声。
无人知晓,昨夜所有杀戮,皆因太子暗杀沈清辞而起。
更无人知晓,萧景渊动用暗卫,只为护住一个无辜之人。
玄色朝服身影,缓步出列,身姿挺拔,面色沉静无波。
萧景渊垂首立在殿中,任由满堂目光审视探究。
他心知昨夜暗卫出手必然留下痕迹,迟早会败露人前。
也知晓此事一旦查实,便是他此生最难洗脱的致命罪证。
可重来一次,他依旧会选择出手。
哪怕引火烧身,哪怕祸及自身,哪怕葬送前路。
他也绝不可能坐视沈清辞死于暗刃之下。
帝王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与猜忌。
“景渊,此事你可有话说?”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候七皇子的辩驳与辩解。
只要他矢口否认,尚可周旋,尚有一线生机。
可萧景渊抬眸,坦荡迎上帝王视线,声音清冷平稳。
“回父皇,昨夜动用暗卫之人,是儿臣。”
一字认下,满堂哗然。
百官神色剧变,纷纷侧目,难以置信。
他没有辩解,没有遮掩,没有推诿,坦然认罪。
太子眼底笑意愈发浓烈,心中大石彻底落地。
只要萧景渊认罪坐实,私蓄死士的罪名便无可辩驳。
从此,萧景渊声望尽毁,再无争夺储位的资格。
帝王面色愈发冰冷,沉声质问。
“你可知罪?”
萧景渊躬身垂首,字字清晰,落于满堂。
“儿臣知罪。”
“私蓄暗卫,私下杀戮,触犯国法,甘愿受罚。”
他尽数揽下所有罪名,半句不提太子暗杀、只为护人的真相。
一旦道出,便会牵扯出沈清辞,让她再度卷入储争漩涡。
他宁可自己身败名裂、身陷囹圄,也绝不牵连她半分。
所有苦衷,所有缘由,所有隐忍,尽数烂入心底。
所有罪责,所有惩罚,所有骂名,尽数独自承担。
帝王看着他坦然认罪的模样,怒意翻涌,又暗藏复杂。
他知晓萧景渊素来沉稳隐忍,从无逾矩妄为。
此番贸然触犯国法,必然事出有因。
可朝堂律法在前,帝王威严在前,绝无徇私余地。
良久,帝王冷声落下惩处圣旨。
“萧景渊私蓄死士,擅动杀戮,藐视国法。”
“革去所有差事,撤去皇子仪仗,禁足七皇子府,闭门思过。”
“无朕旨意,永世不得出府,不得干预朝堂诸事!”
旨意落下,尘埃落定。
权倾朝野、呼声极高的七皇子,一朝失势,彻底禁足。
数年蛰伏,半生筹谋,尽数毁于一夜守护。
满堂无声,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太子躬身领旨,心底狂喜几乎溢于言表。
他不费一兵一卒,仅凭一场暗算,便彻底困住最大劲敌。
从今往后,朝堂再无人能制衡他的势力,储位再无威胁。
无人怜悯萧景渊的处境,无人知晓他落败的真正缘由。
更无人知晓,这场倾覆一切的罪责,始于一场无声温柔的守护。
将军府内,沈清辞尚且安然品茶,静读诗书。
她听闻朝堂消息时,指尖茶盏微微一顿,眸底掠过诧异。
旁人皆叹七皇子野心败露,自作自受,罪有应得。
满城流言,尽数唾骂萧景渊阴私狠戾、罔顾国法。
唯有沈清辞,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荒诞与寒凉。
她不相信他这般隐忍筹谋之人,会无故自毁前程。
可转瞬,她便压下所有多余思绪,恢复清冷淡漠。
那是他的朝堂,他的权谋,他的因果。
与她,与沈家,早已公私两清,再无半点干系。
他落得这般境地,是他权谋博弈的败局,理所应当。
她不必同情,不必探究,更不必心软。
晚风穿庭而过,吹落檐上残露。
一人深宫禁足,背负骂名,独自承受万丈深渊。
一人庭院安然,岁月无事,依旧恨他怨他,一无所知。
他为她逆天改命,挡尽杀局,倾覆半生前程。
她予他冷眼相待,陌路疏离,尽数视作自作自受。
深情皆空,守护皆罪。
万般隐忍,终成反噬。
这世间最荒唐的悲剧,莫过于此。
他倾尽所有护她余生安稳,换来的,是她一辈子的误解与陌路。
且永无澄清之日,永无和解之机,永无圆满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