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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府孤灯

朱砂落尽不相逢

圣旨落地,尘埃封局。

一纸禁足令,锁死了七皇子府的朱门高墙,也锁死了萧景渊半生筹谋。

昔日门庭若市、朝臣络绎的皇子府邸,一朝沦为寂静囚笼。

朝堂差事尽数革除,仪仗荣宠悉数收回,形同被废皇子。

朝野上下,人人唾弃,流言蜚语铺天盖地,从未停歇。

人人都说七皇子野心勃勃,私蓄死士,妄图暗操朝局。

落败至此,皆是咎由自取,半点不值得同情怜悯。

无人知晓,他那场触怒皇权的私自杀戮,从未为权谋私欲。

只为一夜之间,护住一个早已决意与他恩断义绝的故人。

禁足旨意下达当日,七皇子府内外尽数被禁军把守。

铁甲森森,封锁所有出入通道,无帝王手谕,寸步难行。

曾经运筹帷幄、搅动朝堂风云的人,从此困于一方庭院。

余生漫漫,只剩孤灯、空院、长夜,与无尽无人知晓的遗憾。

玄墨守在空寂的书房之内,看着端坐窗前的自家主子,眼底酸涩难忍。

数日之间,萧景渊清瘦许多,眉眼覆上化不开的疲惫寒凉。

一身素色常服,褪去所有皇子矜贵,只剩满身孤寂萧瑟。

“殿下,外头流言汹汹,满朝文武皆踩低捧高,无人替您说一句公道。”

“您明明是为护沈小姐才落此绝境,为何始终半句不肯辩解?”

萧景渊静立窗前,目光遥遥望向将军府的方向,嗓音轻哑。

“辩解无用。”

“真相一出,太子必会死咬沈家与我私相勾结、结党营私。”

“我已失势,无惧再加罪责,可沈家再也经不起半分风波。”

“我身陷深渊无妨,唯独不能,再将她拉入分毫漩涡。”

他输了前程,输了权势,输了所有登顶的可能。

唯独守住了她的平安,守住了他拼尽一切换来的安稳。

哪怕这份安稳,是以终身误解、永世陌路为代价。

玄墨喉间哽咽,万般不甘,却终究无从辩驳。

世人皆道他狠戾自私,唯有贴身之人知晓他温柔至极。

他的狠,从来只对自己,只对权谋,从不对心上人。

他的罪,从来只为护她,从不为一己私欲。

可这份无人知晓的深情,终究只能烂在心底,陪葬余生。

萧景渊指尖轻拂过柜底尘封的锦盒。

盒中躺着那枚复刻完整的朱砂璎珞,崭新如初,毫无磨损。

一如当年海棠花下,他亲手为她系上的那一枚。

热烈赤红,盛满年少满腔温柔,盛满一诺山河的赤诚。

如今旧珞仍在,旧人陌路,旧诺成灰,旧情作废。

“她近日可好?”

良久,他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

这是他被困禁府,唯一牵挂、唯一惦念的事。

哪怕知晓她恨他入骨,知晓她早已彻底放下过往。

他依旧想知,她是否岁岁安然,无灾无难。

玄墨垂首,低声回禀。

“沈小姐一切安好,府中安稳,日常读书静养,淡然度日。”

“朝堂风波似乎彻底与她无关,她从未打探过您半分消息。”

字字如实,却字字诛心。

她的世界,早已彻底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他的倾覆、他的绝境、他的孤寂,从未扰她分毫。

萧景渊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然,转瞬归于平静。

“甚好。”

“不闻不问,便是最好的结局。”

只要她安稳无忧,彻底放下,彻底释怀。

哪怕她此生,永远认定他是阴私狡诈、自作自受的小人。

他亦无怨无悔。

将军府内,岁月安然,无波无澜。

沈清辞早已听闻萧景渊禁足、失势落魄的全部消息。

府中下人闲谈议论,皆是嘲讽唏嘘,无一正面评价。

晚桃偶尔听闻流言,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复杂心绪。

“小姐,七殿下如今彻底失势,被困府中,再无出头之日。”

“曾经那般风光无限的人,落得这般下场,实在太过唏嘘。”

沈清辞手执书卷,目光平静无波,淡淡应声。

“权谋博弈,输赢皆是常态。”

“他步步筹谋,野心勃勃,如今落败,理所应当。”

在她认知里,萧景渊所做一切,从来都是为皇权,为登顶。

私蓄死士也好,朝堂争斗也罢,皆是他野心驱使。

今日万丈高楼一朝倾覆,不过是因果轮回,自作自受。

她不会同情,不会心软,更不会再为他掀起半分心绪波澜。

那场年少朱砂情深,早已被她亲手焚尽,彻底埋葬。

如今的她,心中只有沈家安稳,只有将门本分,再无儿女情长。

晚桃看着小姐淡漠绝情的模样,终究不敢多言半句。

她隐约知晓七殿下有难言隐情,却无半分证据可辩。

所有隐秘守护,所有暗中牺牲,皆是无人知晓的空白。

注定随着禁足高墙,永久掩埋,无人揭秘。

日子一日日悄然流逝,秋意渐深,霜风渐冷。

皇城朝堂彻底换了格局,太子一家独大,再无制衡之力。

曾经紧绷的储位之争,因萧景渊的落幕,彻底尘埃落定。

百官纷纷依附东宫,朝堂风向彻底偏向太子一方。

沈家无兵无权,低调蛰伏,愈发无人在意。

这般平淡无为的日子,恰恰成了沈清辞最想要的安稳。

远离纷争,远离权谋,远离所有爱恨纠葛。

她以为往后余生,便可这般平静度日,再无风波。

却不知,太子心底的恨意与忌惮,从未消散半分。

太子虽除最大劲敌,却始终记恨沈清辞当庭折辱之仇。

记恨沈家屡次坏他大计,记恨萧景渊昔日拼死护佑。

他暂时按捺杀机,不过是为了收拢人心,稳固朝局。

待根基彻底稳固,他必会再开杀局,斩尽所有眼中钉。

平静只是假象,新的风雨,早已在暗处悄然酝酿。

禁府深处,孤灯长明,夜夜不灭。

萧景渊知晓太子心性,知晓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

哪怕身陷囹圄,失去所有实权,他依旧未曾放下戒备。

他以仅剩的暗卫力量,默默监视东宫所有动向。

倾尽最后余力,替她挡住潜藏暗处的新一轮杀机。

他如今能做的,只剩默默守护,无声庇佑。

再也无法站在朝堂之上为她撑腰,再也无法明面护她周全。

只能困于一方高墙之内,以一己残力,护她一世安稳。

长夜漫漫,孤灯映影,形单影只。

曾经鲜衣怒马、眉眼温柔的少年皇子。

如今只剩满身孤寂、满心遗憾、满身亏欠。

无人伴他寒夜,无人知他苦衷,无人念他情深。

他守着满城风雪,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深情。

守着一个永远误解他、永远陌路的心上人。

窗外秋风萧瑟,落木萧萧,一如他荒芜到底的余生。

一墙之隔,两种人间。

墙外,她岁岁安然,彻底放下,爱恨皆空。

墙内,他岁岁孤寂,执念深重,至死不休。

从此人间,再无交集,再无和解,再无可能。

朱砂落尽,旧情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