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破晓,微曦刺破沉沉夜幕,落满肃穆皇城。
一夜寒夜终过,天牢毒杀诡计落空,太子蓄谋尽数落空。
可风雨并未停歇,真正的审判,才刚刚拉开序幕。
今日是三司会审之日,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方共审沈家一案。
名义上秉公断案、清查真伪,实则早已被太子一党暗中把持。
从断案官员到证词罪状,尽数铺排完毕,只为定死沈家罪名。
天光微凉,薄雾袅袅萦绕在青砖长街之上。
整座京都文武百官心神紧绷,人人静待今日审案结果。
若是沈家坐实谋逆,朝堂格局将彻底改写。
太子势力独大,七皇子再无兵权制衡,储位大势将定。
将军府软禁依旧,四周禁军铁甲森森,半步不许外出。
沈清辞早早起身,一身素色青衣,干净利落,无半点脂粉。
眉眼清冷沉静,褪去所有儿女娇态,只剩将门凛然风骨。
昨夜她枯坐整夜,未曾合眼,心底早已做好万全准备。
今日会审,便是沈家唯一的生机,也是最后一场死战。
胜,则沉冤得雪,父亲归府,沈家尚有喘息余地。
败,则满门倾覆,忠良灭族,从此世间再无镇国将门。
晚桃端来冷水净面,看着小姐决绝的侧脸,声音微颤。
“小姐,今日朝堂凶险万分,三司官员皆是太子心腹。”
“这场会审,从一开始,便是一场注定判死的假局。”
沈清辞抬手拭去面颊水渍,眸光澄澈而锐利。
“我知道。”
“太子筹谋已久,步步为营,绝不会给沈家活路。”
“可纵使是假局,我也要撕开一线天光。”
“沈家世代忠骨,绝不能背负谋逆污名,含冤而死。”
她语气清淡,却字字铿锵,藏着宁死不屈的倔强。
哪怕举世皆敌,哪怕朝堂倾轧,她也要为沈家争一回清白。
不多时,院外传来禁军统领冷硬的传召声。
“传陛下口谕,沈氏清辞,即刻前往三司观审。”
陛下准许她旁观审案,看似公允,实则是刻意羞辱。
让她亲眼看着父亲被定罪,亲眼看着沈家坠入深渊。
晚桃心头大急,连忙扶住她的手臂。
“小姐,万万小心!朝堂之上全是陷阱,千万莫冲动!”
沈清辞微微颔首,淡淡安抚。
“我知晓分寸。”
“你留在府中守好家门,稳住下人,勿要再生乱子。”
交代完毕,她转身迈步,随禁军缓步离去。
长街清冷,晨光稀薄,映得她孤身背影孤绝又挺拔。
三司衙门设于皇城东侧,庄严肃穆,律法森严。
今日衙门大开,百官列席,观者无数,气氛压抑凝重。
中央案桌后,三名主审官正襟危坐,神色肃穆冰冷。
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御史中丞,清一色太子阵营心腹。
堂下铁链拖地,声响刺耳,带着慑人的肃杀之气。
沈惊鸿身着破败囚衣,鬓染风霜,却脊背挺直,立而不跪。
纵使沦为阶下罪臣,依旧一身铮铮铁骨,未曾折腰。
沈清辞走入大堂,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父亲身上。
看见他满身寒凉、衣衫陈旧,心口骤然一阵酸涩刺痛。
她压下眼底湿意,静静立在观审席角落,沉默不语。
百官分列两侧,窃窃私语,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
有冷眼旁观,有暗自惋惜,有幸灾乐祸,无人真心怜悯。
就在此时,门外脚步沉稳,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走入大堂。
萧景渊一袭皇子朝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气度矜贵。
他奉旨列席听审,立于百官之首,神色淡漠,无波无澜。
自始至终,他目光平视前方,未曾朝她看过一眼。
仿若昔日情深、昨夜暗护,尽数化为虚无,从未存在。
沈清辞收回视线,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期许彻底熄灭。
也好。
从此陌路殊途,他做他的朝堂皇子,她守她的将门清白。
三司会审,正式开堂。
御史台中丞惊堂木一拍,声响震彻整座大堂。
“带证据,呈罪状!”
衙役应声上前,将此前那几封伪造的边关密信平铺案上。
御史中丞目光冷厉,直视堂下沈惊鸿,高声诘问。
“沈惊鸿,你私通边将,暗蓄势力,意图不轨。”
“证据确凿,人证俱在,你可知罪?”
字字笃定,句句定罪,不给半分辩驳余地。
沈惊鸿抬眸,目光坦荡,声如洪钟,响彻满堂。
“臣无罪!”
“此信字迹虚假,纹路刻意,全是伪造伪证!”
“臣镇守北疆一生,心中唯有家国,从无半分谋逆之心!”
刑部尚书闻言,冷冷嗤笑一声,开口施压。
“空口无凭,伪证之说,不过是罪臣狡辩之词。”
“边关多名将领匿名佐证,皆言你私下往来频繁,暗藏异心。”
所谓匿名佐证,皆是太子一手伪造,用来罗织罪名。
满堂官员人人心知肚明,却无一人敢站出来揭穿。
朝堂浑浊,权压公理,自古皆是如此。
沈清辞立在角落,听着满堂颠倒黑白的说辞,指尖攥紧。
她清楚,再任由他们这般定罪,父亲今日必定含冤定刑。
她不再沉默,缓步踏出观审席,躬身行礼。
“三位大人,臣女有话要说。”
大理寺卿眸光一沉,冷声呵斥。
“朝堂审案,女子不得插嘴,速速退下!”
沈清辞身姿未动,抬眸直视三位主审官,语气清亮坦荡。
“律法面前,人人平等,冤案面前,不分男女。”
“诸位大人仅凭几封无名书信、匿名供词。”
“便欲定一位半生戍边、浴血沙场大将的谋逆死罪?”
“试问诸位,公理何在,国法何在,人心何在?”
三连诘问,字字锐利,直击人心。
满堂瞬间寂静无声,所有私语尽数停歇。
百官愕然看向这名素衣少女,眼底满是震惊。
谁也未曾想到,柔弱闺阁女子,竟有这般当庭对峙的胆识。
太子立于侧位,面色微沉,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冷意。
他最不喜这般不受掌控、敢于逆他心意的变数。
御史中丞恼羞成怒,厉声驳斥。
“放肆!小小闺阁,也敢妄议朝堂断案!”
“证据在前,铁证如山,岂容你一派胡言扰乱公堂!”
沈清辞不退不避,目光扫过案上伪证,句句条理分明。
“所谓铁证,漏洞百出,不堪一击。”
“北疆信纸独有松烟墨色,纸质粗韧,防水耐潮。”
“而此信墨色浮浅,纸质细腻,分明是京中寻常文房之物。”
“边关苦寒,将领书写皆是潦草急字,从无这般工整楷体。”
“仅凭三点,便可断此信全系伪造,不足为证!”
一席话落地,有理有据,字字戳穿伪证破绽。
满堂官员神色纷纷变幻,不少人暗自点头认同。
三位主审官面色难堪,一时语塞,无从辩驳。
他们只顾着伪造内容,却未曾细究纸张墨色细节。
暗处,萧景渊静静立在原地,眸底微动,藏着浅淡赞许。
他知她聪慧果敢,知她傲骨天成,从未让人失望。
可眼底深处,亦藏着深深心疼。
本该无忧无虑的娇女,被逼得当庭辩案,步步求生。
太子见局势偏移,立刻出声压场,语气冷厉。
“些许细微差别,不足翻案。”
“纵使书信有假,也不能洗清沈家私结兵权的嫌疑。”
“沈将军兵权根深,旧部遍布,本就是朝堂隐患。”
言语之间,已然抛开证据,仅凭猜忌欲定人死罪。
沈清辞眸光一冷,再度开口,字字铿锵。
“太子殿下此言大谬!”
“手握重兵便是隐患,浴血戍边便是谋逆?”
“若沈家守土卫国皆是罪过。”
“那大晏江山,万里河疆,何人敢守,何人敢护?”
一句话,堵得太子哑口无言,颜面尽失。
满堂寂静,无人再敢出声辩驳。
法理人心,皆在沈家一侧。
可权术碾压公道,从来不讲对错,只讲输赢。
就在局势即将逆转之时,御史台忽然再度出声。
“即便书信有假,臣另有新证!”
“昨日查获沈家密信一封,乃是沈将军私下授意子女。”
“暗联旧部,意图动乱,铁证确凿,无可辩驳!”
新的罪证骤然抛出,彻底打碎方才所有转机。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沉,眼底骤然凝霜。
她知晓,这是太子最后的杀招。
不惜再造伪证,也要今日当庭定死沈家罪名。
这场棋局,他们拼尽所有,依旧步步落入死局。
而百官之首,萧景渊依旧沉默伫立。
无人看见,他袖中五指死死攥紧,骨节泛白。
眼底翻涌着滔天暗流,隐忍克制,痛苦万分。
他手中握有翻盘的全部证据,却偏偏此刻不能出。
一出,满盘皆输,她与沈家,将真的再无生机。
可不出,她便要亲眼看着家族蒙冤,受尽折辱憎恨。
爱恨两难,进退皆殇。
堂上风起,凉彻人心。
会审未终,冤案已定。
前路漆黑,无人可破这盘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