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大堂之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御史中丞高举崭新信函,面色凛然,声势逼人。
一纸新证骤然现世,彻底打破方才沈清辞辩出的转机。
满堂文武目光齐刷刷聚焦那张信纸,惊疑不定。
谁也没想到太子一党,竟还藏着最后一手绝杀之证。
沈清辞心口骤然下沉,指尖死死攥紧衣料。
她一眼望去,便看清信纸字迹模仿得有七分相似。
笔锋走势刻意临摹父亲手笔,寻常官员根本无从分辨。
若是此证被当庭采信,沈家谋逆之罪便再无辩驳余地。
不仅父亲难逃死罪,就连她也会被扣上共谋作乱的罪名。
满门倾覆,近在咫尺。
太子立于一旁,唇角勾起一抹隐晦阴寒的笑意。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等彻底封死沈家所有退路。
御史中丞高声宣读信中内容,字字诛心,响彻大堂。
“吾在京受制,兵权被削,时机已危。”
“命各部旧部暗中集结,待时机成熟,即刻起兵入京。”
“一举清君侧,脱困局,重振沈家声势。”
寥寥数语,字字皆是谋逆大罪。
每一个字,都足以将镇国将军府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宣读完毕,满堂哗然,百官纷纷低声议论。
先前被沈清辞辩驳动摇的人心,瞬间再度倒向定罪一方。
大理寺卿惊堂木重重一拍,声震四野。
“证据确凿,事实明朗!”
“沈惊鸿心怀异志,私令旧部谋乱,罪无可赦!”
刑部尚书紧随其后,沉声定调。
“依我大晏律法,私蓄兵力、意图逼宫,当诛九族!”
诛九族三字落下,如同惊雷炸响在沈清辞耳畔。
她浑身微僵,气血翻涌,眼底瞬间染上猩红。
九族之罪,是大晏最残酷的极刑。
一旦判定,沈家上下百余口人,无一人可活命。
沈惊鸿立在堂下,面色沉稳,不见半分慌乱。
他抬眸直视三位主审官,声音铿锵有力。
“此信绝非老夫所写,纯属恶意伪造,栽赃陷害!”
“老夫一生忠君报国,沙场浴血数十年,从未有过半分异心!”
可此刻满堂无人再信忠言,权欲遮盖公道,构戏已成定局。
太子缓步上前,居高临下看向沈清辞,语气温和却残忍。
“沈小姐方才辩才无碍,句句言说沈家清白。”
“如今新证在前,不知你还有何话可讲?”
“莫非还要告诉本宫,这也是旁人刻意伪造?”
步步嘲讽,步步逼迫,将她逼至无路可退的绝境。
沈清辞抬眼,眼底清冷倔强,未曾半分屈服。
“是假。”
“此信字迹形似神离,落笔浮躁,绝非父亲手笔。”
“仅凭一纸模仿伪书,便定九族重罪,绝非朝廷公允。”
“还请三位大人细查笔迹,比对真伪!”
她明知希望渺茫,却依旧不肯放弃最后一丝挣扎。
可三位主审官早已心有定案,根本无意核查。
御史中丞冷眸扫视,厉声呵斥。
“狡辩不休,顽固不化!”
“来人,将沈氏父女押下,待陛下圣裁,即刻定罪!”
衙役应声上前,铁镣拖地,发出刺耳肃杀声响。
冰冷的锁链,即将铐住忠良之躯,锁住将门最后风骨。
沈清辞望着逼近的衙役,望着满堂颠倒黑白的官员。
望着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太子,心底生出无尽悲凉。
难道沈家世代忠魂,终究要落得蒙冤灭门的结局?
难道公道二字,在皇权棋局之中,当真一文不值?
绝望蔓延心底,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
就在铁镣即将触碰到沈惊鸿衣袖的刹那。
一道低沉清冷的男声,骤然穿透满堂嘈杂,稳稳响起。
“且慢。”
一字落地,满堂俱寂。
所有动作瞬间停滞,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声音来源。
百官分列最前,玄色朝服身姿挺拔,缓步踏出。
萧景渊缓缓出列,面容冷峻,眉眼深沉无波。
自开堂以来,他沉默旁听,不偏不倚,无一言介入。
所有人都以为他默认定罪,坐看沈家覆灭。
无人料到,他会在这最终绝境之时,骤然开口拦止。
沈清辞睫羽猛地一颤,心口狠狠一缩。
她抬眸看向那道熟悉至极的身影,眼底满是错愕。
不解、疑惑、酸涩、怨恨,万般情绪瞬间翻涌交织。
他明明昨日大殿之上,亲手附议软禁沈家。
明明冷眼旁观她所有委屈、所有挣扎。
为何此刻,偏偏要在绝境之中,出言阻拦?
萧景渊无视满堂诧异目光,无视众人探究神色。
他垂眸看向案上那封所谓的谋逆密信,语气淡漠无波。
“三司审案,讲究证据确凿,闭环无漏。”
“仅凭一纸无名伪书,便欲定九族重罪,太过草率。”
太子面色骤然一沉,眼底阴鸷乍现,沉声开口。
“七弟此话何意?”
“证据清晰,字迹吻合,何来伪书之说?”
萧景渊抬眸,目光淡淡对上太子锋芒,不卑不亢。
“皇兄急于定罪,未免太过心急。”
话音落下,他抬手示意身后暗卫伪装的文职官员。
一人捧着一叠装订整齐的纸页,稳步走入大堂中央。
纸张平整,落款清晰,盖着专属边关将领的私印。
萧景渊声音平稳,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臣弟昨夜偶然查获一批太子私造密信底稿。”
“内含多组模仿边关将领、沈将军笔迹的仿写文稿。”
“笔法、措辞、行文习惯,与今日堂上罪信一模一样。”
一句话,彻底颠覆全场局势。
满堂文武轰然震动,脸色尽数剧变。
谁也没想到,七皇子手中,竟握有太子构陷朝堂的实证!
太子瞳孔骤缩,心底瞬间掀起滔天惊澜。
他连夜伪造证据,行事极为隐秘,从未对外泄露半分。
萧景渊怎会手握他的底稿?
怎会查到他暗中布局的所有痕迹?
萧景渊无视太子失态,继续从容举证。
“不止于此。”
“臣弟查获太子私下授意御史、勾结朝臣的密函。”
“内容清晰,指令明确,刻意罗织沈家罪名,构陷忠良。”
一张张证据平铺案上,字迹真实,印章齐全,无可辩驳。
铁证如山,尽数曝光,撕开太子伪善公正的面具。
三位主审官面色惨白,浑身僵硬,手足冰凉。
他们皆是太子心腹,此刻眼见证据曝光,心知大势已去。
今日不仅定不了沈家罪名,反倒要牵连自身。
朝堂局势,瞬息逆转。
从沈家绝境,变为太子结党构陷、祸乱朝堂的铁局。
沈清辞怔怔立在原地,心口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是他。
终究是他,在最绝望的深渊里,拉了沈家一把。
可这份迟来的救赎,来得太过突兀,太过讽刺。
昨日他亲手将她推入深渊,今日又亲手为她拨开天光。
她看不懂他的冷暖,看不懂他的绝情与温柔。
更看不懂自己心底,那一丝不该存在的松动与悸动。
沈惊鸿望着萧景渊的背影,眼底了然,轻轻叹息。
这孩子,隐忍筹谋,步步煎熬,终究是不忍见沈家覆灭。
只是他这般明暗相悖的做法,只会让他与清辞,爱恨更缠。
萧景渊垂眸,目光掠过沈清辞苍白茫然的脸庞。
眼底藏着一丝无人窥见的温柔疼惜,转瞬便隐去无踪。
他依旧语气冰冷,公事公办,无半分私情。
“皇兄结党营私,伪造罪证,构陷戍边大将。”
“动摇国本,污蔑忠良,其罪当查。”
字字公正,句句朝堂法理,不带半分私人情愫。
他救沈家,却绝不显露半分旧情。
不求她感激,不求她谅解,只求保她满门平安。
太子脸色铁青,进退两难,再无方才半分嚣张气焰。
满堂百官无人再敢言语,风向彻底逆转。
原本必死的沈家冤案,顷刻间真相大白。
三司会审,彻底沦为一场笑话。
三位主审官瑟瑟发抖,慌忙起身撤下伪证。
御史中丞双腿发软,再无半分方才凌厉姿态。
萧景渊敛尽所有情绪,躬身沉声收尾。
“沈家世代忠良,此案纯属蓄意构陷。”
“恳请陛下明察,还忠臣清白,还朝堂公道。”
一语落毕,尘埃落定。
绝境翻盘,天光破暗。
可沈清辞立在原地,心底却无半分劫后余生的喜悦。
她静静看着那个运筹帷幄、掌控全局的男人。
看着他冷漠疏离、公事公办的模样。
心口酸涩胀痛,爱恨纠葛,乱得一塌糊涂。
萧景渊。
你到底是无情权谋者,还是隐忍护我人?
你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
大堂风起,吹动心绪万千。
冤案将雪,危机暂解。
可两人之间的爱恨沟壑,却愈发深邃难跨。
从前是全然的恨。
如今,却多了解不开、理不清的万般纠葛。